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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悲言滿臉呆滯。
他隨著文玄舟學東西,文玄舟收留他、照顧他,如師如父。于是文玄舟教他什么他便學什么,從不曾有過懷疑。
甘樂意的話倒也沒有冒犯他。在宋悲言聽來,甘樂意不過是心頭有些疑問,正常地提出來而已。況且退一萬步說,就算文玄舟擅于用毒,那也不是什么出奇或不好的事情。
師父……又不是壞人。宋悲言不太肯定地想。
且文玄舟已經不在人世,這些事情又怎么可能跟他有關系?
“我不清楚的。”他小心道,“但是我真的在師父那里看到過三寸蛇?!?
“好罷。”甘樂意也無意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轉頭繼續(xù)去泡他的茶了,“快搗藥!”
司馬良人和傅孤晴都不想耽擱,當天就立刻與司馬鳳一起出發(fā)去了青河城。阿四自然也跟著去,懷揣一肚子話沒法跟宋悲言說,十分煎熬。
一行人策馬前行,將近傍晚時分抵達了鷹貝舍所在的平陽鎮(zhèn)。傅孤晴提出不如在鷹貝舍借宿一宿,明日清晨繼續(xù)趕路,趕到青河城的時候時間正好。司馬良人沒有意見,司馬鳳更是絕對不會提意見。
他一路上都保持著沉默,在目不能視的黑暗里沉默地梳理父親告知的事情。
出發(fā)之前他和司馬良人有過交談,司馬良人聽到榮慶城中竟然出現了文玄舟的蹤跡,也是十分驚詫,便將文玄舟的事情從頭到尾告知了司馬鳳。
文玄舟祖籍不知何處,自述從小離開家鄉(xiāng)流浪,身世和宋悲言倒是有些相似。只是宋悲言被文玄舟這個平頭百姓收留,文玄舟卻是被魯王府的侍衛(wèi)隊長收留的。
那時魯王在外行獵,侍衛(wèi)隊長在獵場外發(fā)現了一個臟兮兮的小孩子,渾身都是被野獸抓撓的傷痕。那隊長無妻無子,見孩子不過五六歲年紀卻被野獸傷成這樣,十分心疼,決定將他帶在自己身邊。他姓文,魯王府上的先生便給孩子起了個名字,稱文玄舟。此后那隊長便教他武藝,先生便教他看書識字。
魯王爺膝下只有一子,與文玄舟年紀相當,自幼一同玩耍長大。文玄舟在魯王府生活了兩三年之后,于清明回鄉(xiāng)祭祖途中父子二人遇到剪徑匪徒,那侍衛(wèi)隊長重傷身亡,文玄舟自此不知所蹤。
其后悠悠過了十余年,老王爺死了,那與文玄舟年紀相當的小王爺成了魯王,而新的魯王爺也有一個兒子。他為兒子遍尋合適的教書先生,某日竟在上門自薦的人中,看到了文玄舟。
文玄舟對中間這空白的十余年并不多言,只說自己在匪徒寨子里忍氣吞聲做了幾年奴才,后來尋機會逃出來,便一直在外流浪。魯王爺對舊日好友十分惦記,又因其人著實才華橫溢,便高興地將他留了下來。魯王府的小王爺卻不喜歡這位教書先生,屢屢與他做對,文玄舟在魯王府中呆了幾年,那小王爺也漸漸長大,于是他向魯王請辭,只說自己志在四方,要出門游歷。魯王沒有挽留,讓他離開了。
之后文玄舟偶爾會到魯王府上與他敘舊,帶去些南北邊疆的奇趣玩意兒。司馬良人登門求救的時候,恰逢文玄舟在府上,魯王便向他推薦了文玄舟。
這說起來不算復雜的經歷中,唯一值得推敲的便是文玄舟失去蹤跡的那十余年。
又因為這些事情全由魯王轉述給司馬良人,其中是否有遺漏也不可知。司馬良人帶文玄舟回到司馬家之后,多留了一個心眼,叮囑傅孤晴照顧好這位貴客之后,便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往鷹貝舍,去找遲夜白的父母了。
鷹貝舍真正的創(chuàng)始人是遲夜白的父親遲星劍,他所掌握的江湖資源遠比現在的遲夜白更多更廣。司馬良人親自登門告知已找到能救治遲夜白的神醫(yī),夫妻倆那時也正遍尋江湖奇人,聞訊都松了一口氣。司馬良人將文玄舟的事情告知遲星劍,遲星劍和英索立刻安排人手去搜尋文玄舟相關的訊息。十日之后各城分舍紛紛遣鷹歸來,但匯總起來的消息卻令人吃驚。
文玄舟失去蹤跡的那十余年,竟是完全空白的。
鷹貝舍探查情報的手段極其厲害,只要想查的人曾在這世間生存過,就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善于追蹤蛛絲馬跡的鷹貝舍人,卻只能追查到文玄舟失蹤前和再次出現后的線索,文玄舟所謂的匪徒寨子則根本沒有收留過這樣的孩子。
當日那侍衛(wèi)隊長帶一個幼童回鄉(xiāng)探親,那條路上著實有剪徑匪徒,但侍衛(wèi)隊長卻不是死在那路上的。他死在離開蓬陽城不足二十里的山中,甚至還未開始踏上回家旅程。這樁命案被壓了下來,連帶著那孩童失蹤的事件也無人追查。而命令不得追查的,正是侍衛(wèi)隊長的東家,當年的老魯王。
度過中間空白的十余年,文玄舟再次出現時已經成為一個身懷武藝、滿腹經綸的人。
司馬鳳聽在耳里,心頭異樣感覺越來越強烈。
文玄舟與那隊長回鄉(xiāng)的時候不過八九歲年紀,他沒有殺侍衛(wèi)隊長的能力。是誰殺了他的養(yǎng)父?
這么小的孩子,若一直是孤身一人,不可能有妥善照顧自己和學習的機會。是誰在撫養(yǎng)他?
“若按時間推算,文玄舟跟著榮慶城的容堅時,應該正是他向魯王請辭,說要去游歷的時候。”司馬良人說,“他這一游歷便游歷了十幾年,倒是耐人尋味?!?
“爹,不說那十余年,你不覺得他出現得也很奇怪么?”司馬鳳說道,“王爺行獵的獵場外頭,警戒居然這么松懈?一個小孩也能接近,未免太怪異了。”
“你在懷疑什么?”司馬良人問。
司馬鳳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著最近發(fā)生的許多事情。
“爹,我在想小白的那顆藥?!彼抉R鳳沉聲道,“遲伯伯他們費盡心思為小白弄來一顆保命的神藥,并且要他時刻帶在身上,不得示人,也不得贈與他人??墒切“姿诮系男袆与m然容易樹敵,但絕不至于有這么兇險,需要隨身帶著這藥丸子來保命?!?
他看不到司馬良人神情,但知道司馬良人的沉默是任由他繼續(xù)往下說。
“天下間沒有鷹貝舍查不到的東西,就連……”司馬鳳放輕了聲音,“就連當今天子腳底下穿的什么鞋襪,一天吃的什么食物,床底下藏著什么物件,只要鷹貝舍想查,就沒有查不到的道理。”
司馬良人慢吞吞開口:“你的意思是,星劍說查不到不是查不到,而是不能告訴我?”
“天底下能讓鷹貝舍這么忌憚的,除了事關朝廷機密,還會有什么?”司馬鳳說。
司馬良人細細捋著自己胡子,又沉默了。
他承認司馬鳳說的有點兒道理。這孩子定是因為文玄舟和魯王府的關系想到了朝廷,于是覺得鷹貝舍的說法不太可信。
遲星劍若是查到了文玄舟的秘密,但不肯告訴自己只以“空白”搪塞,那便說明這秘密若是被司馬良人知道了,司馬良人便有殺身危機。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當日能救遲夜白的,也只有那位所謂的神人文玄舟了。遲星劍和英索即便發(fā)現文玄舟身上有可怕秘密,但為了自己孩子,只能忍著隨他活動,轉身便去懇求洗筆翁賜藥,權當補救。
又或者是文玄舟身上的秘密雖然與朝廷機密有關,但卻不會威脅到遲夜白和他們兩家人,于是便沒有驚動文玄舟。
父子兩人討論不出別的可能,又聽傅孤晴在門外催促,于是啟程趕往鷹貝舍,打算到了再尋機會細細詢問一番。
一行人剛抵達平陽鎮(zhèn),便看到慕容海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在路旁等候。
鷹貝舍的探子早已將消息傳回平陽,遲星劍夫婦正和遲夜白商量事情,于是派慕容海出來迎接。
“船正好回來了,全是新鮮魚蝦,今晚你們有口福了?!蹦饺莺Uf完,話鋒一轉,“不過司馬家主就不能吃了。你身上有傷,吃了只怕好得慢?!?
“……我不怕。”司馬鳳說,“該吃就得吃?!?
“那不行。”慕容海說,“你眼睛看不見了,萬一再因為吃了魚蝦傷上加傷,那就不好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