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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云露出笑容,對鄭玉衡道:“鄭大人,小人是為了求您一件事兒。”
鄭玉衡道:“請內貴人直言?!?
“什么內貴人,十個人里能有三五個看得上,也是我們這些宦官的福氣了?!焙卧频溃爸皇俏覀冞@些人雖然低賤,但大人不同,大人在娘娘面前,可是很得青眼的。”
他見鄭玉衡稍稍皺眉,便率先拉住他的衣袖,繼續道:“娘娘那是什么人,天上日月一般的人物,光是她老人家從手指頭縫里漏出來些,也夠我們底下的人享用不盡的了……您要是愿意為小人在太后面前美言幾句、時而傳遞些消息出來,讓我們這些做奴婢得不必費心去猜,那就大大救了我的命了。”
鄭玉衡先是欲走,然而被他拉住衣袖,便暫抑情緒,雙眼清明地問他:“你不在慈寧宮任職,為什么要揣測娘娘的心意?”
“您是天底下一等的伶俐人,怎么不知道,宮里就帝后二人、并咱們太后這三位主子呢?主子的心,要是能知曉一二……”
他還沒說完,鄭玉衡已經伸手拂開他的指節,眉目冷淡地道:“恕難從命,請內貴人另尋高明。”
干爹交代的話還沒說到一半,何云自然不可能讓他走,身形一晃,影子似的攔在鄭玉衡面前,滿臉堆笑地道:“大人莫要生氣,莫要生氣,這自然是有孝敬的,只要您這么一答應,奴婢自當奉上京郊的兩座三進別院,京中榮華街那頭,還有幾家店面,也可以送給大人?!?
鄭玉衡的腳步頓了一頓,目光在眼前的內侍身上一掃而過。
這錢財從何而來?區區一個后省內侍高班,也有這么多的油水可撈么?這就是揣測主子心意帶來的利益?
他沉默思考的這個檔口,何云以為他有意,雙目更亮,將一籮筐話抖摟出去:“鄭大人,你想想,就是朝中的官,也只是靠俸祿活著,若是遇上前幾年國庫空缺、俸祿遲發的時候,一大家子還不免在荒年餓死幾個人,京都尚如此啊。這個數目的財產,就是鄭家也未必有吧?!?
“何況您跟娘娘的關系……”何云的臉上泛起曖昧暗示的笑容,搓著手,神情有些猥瑣,“您在帳中效力些,還怕娘娘知道了怪您嗎?”
前面的鄭玉衡都還能忍,到了這一句話,他的眼中已經泛起壓抑不住的厭惡,他的火氣堵在胸口,神情冷若冰霜,一言不發地推開對方,準備回侍藥間去。
“噯,鄭大人!”
眼見著步步高升的機會就要從面前飛了,何云怎么可能讓鄭玉衡走。
他以為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樣,凡事只圖一個利字,嘴上更是沒個限,仿佛先前那一巴掌沒教訓出記性來,緊忙攔著對方,低聲下一劑猛藥:“如今是新皇在位,大人想要當個什么官兒,要個什么美妾嬌妻,只要哄著陛下就行了,我干爹可是御前的人,只要大人幫我這個忙,就是在御前有了一條門路,再說了,慈寧宮娘娘喝了十幾年藥,舊疾一直不好,誰說得清能活幾年,到時候還不是——”
他的話說到“能活幾年”的時候,鄭玉衡突然站住,回頭看向他。
何云以為他想通了,面露期待,剛將臉湊上去,眼前這個文質彬彬、一身書卷氣的年少太醫就猛地抬手一拳,將他的臉打歪過去,打掉了一顆牙齒,和著血在嘴里發腥。
何云哎喲慘叫一聲,向身后倒去,誰知鄭玉衡又一把薅住他的領子,神情既沉默,又兇狠,像是一匹受了傷的狼,有股背水一戰的狠勁兒。他發覺對方打起架來十分可怕,不得不拿出求生的意志,極力撲騰反抗。
何云常年在后省干活,手上也有一把子力氣,可這時候就是被這個看起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太醫壓制得死死的,肚子上一連挨了好幾下,他慘叫連連,哀嚎求饒,恨不得給他磕兩個響頭。
“哎喲——哎喲出了人命了啊,救命??!奴婢錯了,奴婢罪該萬死——求求您了……”
要不是鄭玉衡打架的動作還算生疏,他幾乎覺得自己會被對方打死,情急之下,何云從旁邊樹下的花壇里抄起一塊石頭,想都沒想地揚手砸過去。
啪地一聲,醫官的官帽掉落下來。
里面的發髻原本十分整齊,因為劇烈動作而微微散下幾縷,用銀簪穿過發髻中。鄭玉衡的額角破了一個大口子,血跡洇在鬢角間,又沿著面部線條流下來,血珠蟄過眼睫。
他的眼角都是鮮紅的,但眼珠仍然幽黑,吃了痛也不松開手,將何云的領子揪得死緊。
“哎喲!我的祖宗爺爺……快饒了我吧!”
鄭玉衡盯著他道:“娘娘長命百歲,說?!?
“娘娘長命百歲!”對方喊道,“是我短命,我短命!”
兩人廝打期間,鄭玉衡也挨了他好幾下,胸腹悶痛,但他都沒有注意到,而是繼續道:“再說。”
何云涕淚橫流地又重復了好幾遍。
兩人的地處再偏僻,這叫喊聲也驚動人了。從第一聲慘叫起來的時候,負責宮人調度的月婉姑姑便渾身一激靈,遣人沿著聲音尋找,這么一小會兒就摸過來了。
宮人內侍們過來拉架時,見到鄭太醫額角上全是血,都嚇了一跳,再看另一個,臉已經腫得看不出人形來了,一張嘴嘶嘶漏風,不知道掉了幾顆門牙,只顧著哀嚎。
內侍們拉架都拉了好一會兒,鄭玉衡捏著他的脖子,差點把這人給掐暈過去。好幾個太監將鄭太醫拉到一邊去,口中連連道:“大人這是干什么?這是怎么了?”
鄭玉衡一言不發,被人拽到另一頭,跟那個內侍分開很遠。他沉默地理了理衣服,接過內侍遞來的白色素絹,擦了擦眼角的血。
月婉姑姑指揮了幾句,讓宮人們把何云綁下去等候吩咐,轉頭道:“鄭大人?!?
鄭玉衡抿了抿唇,道:“麻煩姑姑了,我……”
月婉搖了搖頭,道:“是那個內侍冒犯你了嗎?”
鄭玉衡避而不答,說:“娘娘也聽到了?”
杜月婉佯裝生氣:“不然我出來干什么?瑞雪那廝給娘娘侍墨,懶慣了的骨頭,我不出來,在慈寧宮發生這種事還沒個人理會,豈不是千古奇聞了?快收拾一下?!?
話還沒說完,在殿門當值的蔣內人跑了過來,跟月婉姑姑道:“娘娘吩咐說,要見鄭大人呢。”
傳完話,蔣內人才見到鄭玉衡的模樣,吃了一驚:“究竟是個什么情況?”
月婉道:“就是你看到的情況,算了,就擦擦吧,回頭見了太后,也好說話?!?
她的意思是,這模樣拿去賣可憐、裝委屈,應當很好用。小鄭太醫雖然額頭破了,但眼眶有些紅,發髻微松,低頭時格外有一種惹人憐愛的俊美……只是得忽略他把那個內侍打得不成人形的這件事。
鄭玉衡心中忐忑,一邊怪罪自己魯莽,一邊還在生悶氣。他聽到那句話時,渾身都被一種憤怒淹沒。那是一種對世情、對天命、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他怎么能這樣說?
那是太后娘娘啊。
光是鄭玉衡從旁侍奉的數月以來,他就能真心領會到董靈鷲為國的苦心。外頭的人提起先帝,說得都是稱頌、贊美之詞,說他是千古一帝,足以銘記史冊,而提到太后娘娘,卻避而不談她在政治上的功績。
而是會說:“真是明德帝的賢內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