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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誠的視線在他臉上掃來掃去,見鄭玉衡面無表情,一絲波瀾也不露,他把這些說辭放在嘴里過了一遍,還是不敢輕放,起身道:“你跟我走,請母后收回成命,改為秋后問斬?!?
鄭玉衡點頭答應,欣然同行。
走了一路,孟誠越想越不對,停到慈寧宮門口,忍不住轉頭跟他道:“朕不是要殺了他嗎?”
“但不能是九月初三。”鄭玉衡道?!疤竽锬飫优?,恐怕明日斬首之心甚堅?!?
孟誠顧忌著鬼神之說,心道推遲幾天能如何?再有一個月就是十月份,正到了秋后行刑的時候,他剛上前幾步,就見到一只茶杯飛出來,啪地一聲碎在面前,然后是重重的書卷拍案聲,里面夾雜著一道略顯冰冷的熟悉聲音。
“……他這么辦事,早就該死了,混賬東西?!?
這種熟悉的聲音和語氣,幾乎讓孟誠下意識地聯想到十幾年前母后教導自己的時候,但凡他念錯了書上的某個字,董靈鷲都會稍微沉下來一點臉色,她自己似乎沒注意,但是小孩子對母親的情緒變化敏感而又強烈,哪怕她并不開口苛責。
孟誠心里抖了一下,調頭又看了一眼鄭玉衡。
鄭玉衡穿著殿前司的公服,剛把所配之劍交給慈寧宮女官,正要陪他進入,兩人視線交匯,鄭玉衡突然福至心靈,莫名說道:“沒事,太后娘娘從不遷怒于人?!?
孟誠黑了臉,道:“朕知道!”
說罷就跨了進去。
此刻外頭正陰天,烏云里壓著一層厚重的雨。殿內沒有其他女使出聲,只有董靈鷲跟別人交談的聲音。
孟誠走了進來,才猛地想起——殿內有誰?母后在跟誰說話呢?
他思緒剛一起,就聽見一道更加熟悉、從小玩到大的聲音響起。這聲音輕快嬌俏,沒有半分心上人馬上就要問罪而死的悲痛,而且用著他印象當中、還像是十幾歲的孟摘月一樣的任性語氣,懶洋洋道:“母后——皇兄要把他處死,兒臣就沒有玩的了,您可不能只顧著給皇兄納后宮,兒臣也要——”
孟誠愣了一剎,然后眼前一黑,猛地后退了半步,腦海里浮現出許祥在御前伺候筆墨、以及在問話過程當中無比謙卑溫順的臉龐。
鄭玉衡趕緊從旁扶了他一下,輕聲:“陛下?”
孟誠看了看他,道:“……其實……”
“其實什么?”鄭玉衡把耳朵湊過去。
孟誠張了張口,欲言又止,隨后便聽孟摘月又說:“前些時候母后拒絕的那個王大公子不是喜歡兒臣嗎?讓他嫁來給兒臣做妾吧,反正母后都要處死許祥了,哎呀,真是讓人傷心,兒臣在府上給許秉筆立個牌位,王大公子還能拜見一下前輩,給前頭的一個正牌駙馬、一個督主哥哥上個香……”
“陛下、陛下?”鄭玉衡晃了晃他。
孟誠抬手捂了一下臉,他扭頭看向鄭玉衡,威脅道:“你今日聽到的話,要是說出去一個字,朕就宰了你。”
鄭玉衡連忙道:“陛下說什么呢,臣跟陛下是一家……人……”
孟誠差點抬起手來跟他掐架,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份,這樣有失體面,又咬咬牙忍了,跟他道:“誰他媽跟你是一家人,朕是天子,君臣之禮你懂不懂?”
鄭玉衡點點頭:“懂,我懂。咱們進去請娘娘改為秋后問斬吧?!?
孟誠剛聽完盈盈那幾句話,心里七上八下地突突直蹦跶,生怕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真干出這種事兒來,隨后就又聽啪地一聲,似乎是茶盞重重地撞到案上的聲音,孟誠脊背都嗖地涼了一下。
隔著珠簾,董靈鷲忽地問:“是皇帝來了嗎?”
女官從旁低聲道:“是陛下?!?
孟誠真有一分想要掉頭就走的想法,但因為有鄭玉衡陪在身邊,倒不算是自己面對,也就整理了一下思緒,將欽天監所說的話跟董靈鷲重復了一遍。
“哀家不信,”她說得是實話,一點虛假都沒有,“世上之事,信則有,不信則無,皇帝忌諱,就讓哀家命人處置他,總歸盈盈也看不上他了?!?
公主很乖巧地說:“就是就是。”
孟誠眼皮直跳,琢磨了一下盈盈剛才說的那幾句話,以他這些年對小妹的了解,她從小玩什么九連環、小木馬,都喜新厭舊,只有很短暫的熱度,正兒八經自己挑了的駙馬都和離了,何況一個只是有點姿色的宦官?
“母后,”孟誠道,“兒臣覺得還是秋后……嗯,不……他雖有罪,也不至于死。小妹別傷心了,你愿意玩玩他,那是他的福氣,至于面首、還讓王兆鶴給你做小,這就……不必了吧?!?
董靈鷲低頭喝了一口茶,慢條斯理道:“不是誠兒覺得他玷污了天家顏面么?此人確實有罪,你小妹那天是沖動了些,她其實不在乎的,小孩心性,你不用管她?!?
孟誠頭皮發麻,道:“不不不,要管的,要管的,這、這個……”
“我還想換個新的呢?!泵险锣洁斓?,“他冷冰冰的,不通情理,連手都不會牽。”
孟誠心里一松,連手都沒牽……不是,他媽的連手都沒牽,那又是個太監,這不是太好了嗎?皇妹又不喜歡他,就是小孩兒玩玩的心態。
孟誠打定主意,轉頭跟鄭玉衡低聲私語道:“快幫朕勸勸?!?
“勸什么?”鄭玉衡眨了眨眼,故意問他。
“你腦子壞了是不是,這都聽不出來利弊?”孟誠點不透他,自行撩開珠簾進入,“請母后收回成命,許秉筆在御前侍奉多年,兼任內獄之職,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雖有濫刑失職之罪,可罪不至死,不過就將他內廠的職務革除,罰俸廷杖,以作懲戒……”
他說完這句話,殿內依舊十分寂靜,落針可聞。
過了片刻,董靈鷲道:“那,皇帝先把那份批復的奏折留中壓下來吧。容哀家再想想。”
孟摘月哀怨地添了一句:“皇兄,你凈耽誤我的好事兒?!?
孟誠松了口氣,看向盈盈,忍不住道:“他對你倒是真心的,盈盈,你也該長大些了?!?
孟摘月聞言露出一個笑容,道:“他對我當然是真心的,我可是皇兄的親妹妹,是盈盈啊,誰不喜歡我呢?”
孟誠點了點頭,覺得有道理極了,只是母后還是不肯松口,這件事要好好想個辦法。
三人揭過此事,坐在一起喝了盞茶,而后孟誠回到歸元宮著手更改朱批,他寫著寫著,有點隱約覺得哪里不對,看向殿內陪同的鄭玉衡,突兀道:“鄭鈞之?!?
“臣在。”他說。
“你說……朕不是要殺了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