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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今天顧庭樹不在,學(xué)堂里比平時格外鬧騰一些。馮虎等人平日里既巴結(jié)又忌憚顧公子,所以今天格外逞威風(fēng),連先生的話也不當(dāng)回事。那先生本來是個窮儒生,根本教不動這些紈绔子弟,于是胡亂布置了一道作業(yè),就匆匆走了。
剩下的學(xué)生有的回家吃飯,有的聚在課堂里閑聊。藍貝貝和靈犀抱著書包跑出來,來到學(xué)堂后面的球場上,掏出氣球,歡歡喜喜地開始玩了起來。
這里原先是小型的蹴鞠場,但是地面年久失修,晴天全是灰,雨天全是泥,平時并沒人來這里玩。他們兩個并不會像專業(yè)的隊員那樣用腳踢球,而是輪流舉著氣球,往木板上的洞里扔,投中了就繞到木板后面去撿,投不中便撿回來重新投。
如此無聊的游戲兩個人也能玩得滿頭大汗,直到馮虎等人大搖大擺地走過來,一腳踩在氣球上。
藍貝貝彎腰艱難地想把球拽出來,一眼都不往上面瞅,一張臉憋得通紅。
靈犀咬牙怒視著那些人,忽然走過來狠狠地推了馮虎一把,馮虎身體癡胖,下盤不穩(wěn),果然搖晃了幾下,于是兩個人奪了氣球,遠遠地站在一邊,怒氣沖沖地看著他們,靈犀大聲喊道:“馮虎,你又欺負人!”
“沒有啊。”馮虎撓了撓耳朵,攬著旁邊兩個小兄弟的肩膀:“咱們一起玩好不好?”
靈犀和藍貝貝極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轉(zhuǎn)身就跑。
“抓住他倆!”馮虎一聲怒吼 ,三個人宛如閃電似的撲過來,很快就把他們兩個拎回來了。 馮虎把靈犀放在了一個三尺高的花盆架上,木架破敗不堪,不怎么結(jié)實的樣子。靈犀低頭一瞧,當(dāng)即嚇哭了,粉紅色的繡鞋怯怯的動了幾下,大聲喊庭樹的名字。
他們幾個不敢揍靈犀,所以只把她擱在高處嚇唬一下,對待藍貝貝,則是拳打腳踢毫不在乎。藍將軍和馮將軍的軍階相同,但馮虎是嫡子,藍貝貝是庶子,高低貴賤就不一般了。
藍貝貝抱頭滾在地上,沉默地一言不發(fā),極有挨揍的經(jīng)驗。挨了幾十下后,這幾個男孩才住手,抱起地上的氣球,開開心心地走了。
☆、亂花
藍貝貝伸出一雙臟污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靈犀從木架上抱下來,兩人幾乎再次摔在地上。然后非常沮喪地,他們慢慢往回走,彼此都覺得顏面無光——為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朋友而羞恥。
最后靈犀擔(dān)憂地問:“氣球被搶走了,你媽會打你嗎?”
藍貝貝舊恨未消又添新愁,他含糊地咕噥了一句:“沒事。”
然后兩人各自分開回家,藍貝貝一身的污泥自然瞞不過人,他母親聽說他在學(xué)堂里打架,對方還是馮家的嫡長公子,不禁又氣又恨,當(dāng)著眾人的面把他的褲子扒光,扔進院子里養(yǎng)蓮花的水缸里,幾乎不曾淹死。晚上藍正臣回家,聽說小妾凌虐幼子的事情,又拿出皮鞭把小妾揍成了一條菜花蛇。隨后又出去尋歡作樂,只有這一對母子養(yǎng)了半個多月身體才痊愈。
話分兩頭,靈犀眼淚汪汪地跑回家里,卻沒有引起一點轟動效應(yīng),丫鬟們只顧低頭請安,并不正眼看她。她一步踏進院子里,就聽見西廂房里傳來青年男女歡笑說話的聲音。
靈犀腳步一頓,紅云略有些刻意地跑到房門口,大聲喊道:“公主回來了。”
不多時房間的簾子打開,一對身量高挑的青年走出來,男的是顧庭樹,女的比他年長一些,略施淡妝,端莊素雅,不像是丫鬟,當(dāng)然也不是主子。
靈犀見有外人在,只好收起了眼淚,隨口問道:“你今天怎么沒來上課?”
“今天有別的事情,耽擱了。”顧庭樹身體略微傾斜,似乎是打算介紹身后的女子。然而靈犀只是哦了一聲,誰也不看,掀開簾子自顧自地進屋了。
院子里的都愣了一下,顧庭樹微微別過頭,對身后的女子說:“她平時就這樣,并不是針對你。”
女子淡淡地笑了一下,顯出很柔順?gòu)趁牡臉幼印?
這個女子叫做阿桃,是顧太太買來給兒子做妾室的。
阿桃芳齡二十五,身世很凄苦,被人販子拐賣過許多次,好容易嫁了個絲綢商人,又得病死了,外面又欠了許多債,變賣房子地契仍不能償還,只好將自己賣給大戶人家做婢女。
顧太太偶然在府里見到這女子,見她模樣好,性子柔順,針織女工無一不精,是個做媳婦的好人選,可惜已經(jīng)嫁過一次了,身份又寒微,但是做一個貼身的侍妾是綽綽有余的。
顧庭樹第一眼見到阿桃,也覺得親切可愛,于是紅著臉聽了聽母親的安排,就把她帶回自己的院子里了。他這個年紀,同齡人中都已經(jīng)有做父親的了,他自己也知道家族里延續(xù)子嗣的規(guī)矩,何況他情竇初開,對女性頗為好奇,也不再吵嚷著“到山上做道士了。”
在西廂房里,兩個人用過了晚飯,斯斯文文地坐在一起玩九連環(huán),阿桃手指纖細柔嫩,并不是做粗活的人。
“我丈夫很愛護我,做飯洗衣這種事情從來不讓我做。”阿桃小口微微動,頓了頓,忽然警覺地住了口,頗為尷尬慚愧的站起身:“少爺,我該死。”
“坐下。”顧庭樹頭也不抬地說:“你接著講,我不介意這些。”
阿桃纖腰一扭,坐在床榻的邊緣,笑了笑:“不講了。過去的事情,講了沒意思。”
顧庭樹也不說話,專心致志地拆手里的九連環(huán),他不說話,房間里靜悄悄的。阿桃小心翼翼地調(diào)整自己的呼吸,偷偷轉(zhuǎn)過臉看墻上的影子。
顧庭樹的側(cè)影在雪白的墻壁上被拉長,是放大版的俊眼修眉、玉樹臨風(fēng)。阿桃的前夫四十多歲,長相頗不敢恭維。她只在坊間的戲臺上見過斯斯文文的張生、文文弱弱的柳夢梅,以為那便是人間的好男子了。不料真正的富家公子竟是這般。
一個燭花爆裂,阿桃猛地回過神,發(fā)現(xiàn)顧庭樹也在打量她,她不禁低下頭,頗為局促。顧庭樹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正要開口,紅云悄沒聲地溜過來,伏在顧庭樹的身邊,用屋子里的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少爺今天在哪邊睡呢?”頓了頓又說:“公主晚飯沒吃,也不跟別人說話,似乎很生氣呢。”
阿桃頗有身為小妾的自覺,急忙站起來道:“少爺,您到公主那邊就寢吧。我明兒再跟公主賠罪。”
顧庭樹把手里的九連環(huán)扔到桌子上,隨口說:“她生氣有別的緣故,不關(guān)你的事。你先安歇吧。”說罷跟紅云一起走出去。
靈犀晚飯沒吃,這會兒餓的頭暈,躲在臥室里偷偷吃餅干,然后鼓著腮幫子四處找水,不提防簾子一動,顧庭樹和丫鬟走進來。三個人各自愣住。
靈犀臉頰一紅,別轉(zhuǎn)過臉,調(diào)動唇舌艱難地說:“出去!”
紅云含笑給她倒了茶,悄悄出去了。顧庭樹還是打算在自己的臥室里休息,叫丫鬟伺候著洗臉洗手,他在屏風(fēng)后面換了衣服,又吹滅了外間的幾盞燈,走向床前時,見靈犀仰著腦袋,向日葵似的跟隨他的身影轉(zhuǎn)動。
“有話快說。”顧庭樹坐在床上,指著墻上的自鳴鐘道:“我明天要早起,別耽誤我睡覺。”
靈犀一抹嘴,嗖嗖幾下跑過來,脫掉了繡鞋坐在他身邊,張牙舞爪地把學(xué)堂里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最后雙目垂下淚了,委屈到了極致:“他欺負我和貝貝。”滿懷希望地看著顧庭樹——她的家長,希望他能伸張正義,把馮虎打得滿地找牙。
顧庭樹面無表情、或者說是耐著性子聽她把話說完,最后說:“知道了,我明天跟先生說一下,叫他整治學(xué)堂的紀律。”
靈犀失望又生氣地說:“先生是是個受氣包,他哪里管事?”
“哦。”顧庭樹靠在床邊,注視著她說:“那么,我跟馮虎打一架?還是我跟父親說,父親把馮將軍、藍將軍召過來三人打一架,為了……一個氣球。”
靈犀愣愣地看著他,有些困惑的樣子。顧庭樹只好說:“男孩子家玩鬧是很正常的事情。你是女孩子,躲遠一點就行了。他們不敢把你怎么樣的。”
靈犀低頭沉思了很久,才明白了顧庭樹這是甩手不管的意思,不禁悲從中來,眼淚在眼眶里滾了幾滾,馬上要掉落了,不料顧庭樹又說:“不過男孩子欺負女孩子不對,這個馮虎是該受一些教訓(xùn)。”
靈犀嘴巴一扁,眉眼彎彎的,眼淚也隨著掉了下來,她扭扭捏捏地說:“謝謝你。”顧庭樹微微點頭,伸手擦掉她臉頰上的淚,客客氣氣地說:“不謝。”
靈犀當(dāng)著他的面,將衣服脫得只剩下一張綠色荷花肚兜,她鉆進薄被里,只露出一個腦袋,一手梳理著毛躁的頭發(fā),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問:“西邊房子里的女人是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