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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是顧府里唯一對我友善的人。”海棠看著他:“她是難產死的,孩子也是忽然夭折的。你不要以為是我請來了產婆,照顧她生產,就以為是我動了手腳。我沒有。”海棠忽然大聲說:“因為我們兩個都是可憐的、不被丈夫所愛的人。我是得不到,她是已經失去。”
“你也知道阿桃是友善的人。”顧庭樹冷笑了一聲:“你心腸狠毒,可惜腦子不太精明。你犯下的那些罪,人證物證俱在,無論是兩件還是三件,都足以讓你死得很痛苦。”
海棠低頭想了想,苦笑了一聲:“好,是我殺了她們。但是,你能來看我,能這樣認真地跟我說話,我就覺得很高興了。”著看向顧庭樹,露出虛弱慘淡的笑容。
顧庭樹只覺得一陣惡心,轉過身就走了,又吩咐官差們:“把她帶到刑部,不準她自殺,我要看到行刑的那一天。”
當天海棠被帶走,第二天上午才有人稟告給顧太太。顧太太厲聲道:“不可能,海棠那個孩子我知道,她絕不是兇狠惡毒的女人。去把少爺叫過來,我問問他。”
旁人回答說顧少爺忙著辦理阿桃的喪事。顧太太恨聲道:“這幾個女子,都是福薄命賤之人。”眼見闔府掛滿了挽幛,傭人也去了一大半,心中倍感凄涼,也就沒說什么了。
☆、療傷
海棠行刑之后,顧府陷入蕭條凄涼的氣氛中。顧庭樹專心辦理阿桃的葬禮,要按正室夫人的規格風風光光地送她走。顧太太生了病,沒心思管那么多。顧克天忙于朝廷政事,很少回家。管家又要去江南采買小丫鬟,以彌補顧府人口的驟減。
靈犀和秋兒無聲無息地回來,到顧太太那里請安,仍然回原來的院子里居住。身邊的奴仆換了一大半,總算都很溫順勤快。在家里住了四五日,唯有何幽楠過來瞧了她一回,略問候了幾句。
自經過上次事件以后,靈犀便知道她是個冷面冷心的人,因此對她也只是敷衍幾句,并沒有別的話要說。
眼看阿桃出殯的日期要到了,雖然按照禮節,靈犀是沒必要送行的,但是兩人關系頗為親厚,出殯當天,靈犀被秋兒扶著,來到了搭設靈棚的院子。
果然如其他丫鬟們所傳言的,幾百個下人們披麻戴孝,白茫茫地跪了一地,現場屏開玳瑁 宴設芙蓉,一派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豪奢氣派。一些跟顧庭樹交情深厚的顯貴公子們攜帶家眷而來,奴仆丫鬟們密密匝匝地幾乎在廊檐下站不住。
不知情的人見了,還以為是顧少爺的正室夫人沒了。
秋兒和靈犀呆呆地看了半晌,最后靈犀才說:“好熱鬧。”
秋兒張大嘴巴:“我在顧府這么久,也沒見過這樣大的場面。”
兩個人不喜招搖,遮遮掩掩地來到阿桃的棺槨安置地,旁邊的仆人們有認識的,只驚訝地看著,有些不認識的見她衣服華麗,也不敢上前。
靈犀一手扶著烏木棺蓋,棺槨寬厚高大,比她的個頭還高,靈犀只是低頭沉思著,過了一會兒,把手收回去,對秋兒說:“回去吧。”
“少爺在那里。”秋兒很機靈地指了指旁邊,隔著一道游廊,顧庭樹一身鴉青色長衫,神色淡淡的,比往常瘦了許多,旁邊的大小管事捧著賬本跟他匯報,他只偶爾點點頭 。
“咱們過去跟他說話嗎?”秋兒看著靈犀,畢竟兩個人自從回來還沒有見過面。
“沒什么可說的。”靈犀簡短地說完這句話,轉過身就走了。
阿桃的喪事一直到半個月后才結束,賓客們全都送完了,祭奠的庭院也收拾得干干凈凈,丫鬟奴仆們重新回到院子里各司其職,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顧庭樹做完了這一切,才回到家里,先是去顧太太那里請安,旁邊的管家回報了喪事的一系列事宜。顧太太嘆了一句:“阿桃是好的,只是這喪葬的規格太高,用度也太奢侈了。”頓了頓,見顧庭樹站在旁邊,宛如鋼鐵木板似的,不禁關切地問:“庭兒,你不要太悲痛了。”
顧庭樹,自從得知家中禍事后,一直冷靜持重地處理所有事務,沒有露出一絲悲痛崩潰的跡象,更別說是流眼淚了,他轉過身恭恭敬敬地對母親鞠躬:“是。”
顧太太見他這樣,既覺得寬慰,又很傷感,就叫他回去了。
顧庭樹一個人從院子里出來,此時暮色四合,百草凋零,遠遠地從京城里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音,似乎是要過年了。他這段時間一直很忙,忙得來不及反省自己的內心。如今忽然安靜下來,潮水般的悲痛幾乎將他淹沒了。
他茫然地在院子里走,腳步虛浮而快,穿過了一道游廊,走過一道小橋,又踩過了一片泥濘的草地,旁邊似乎有仆人跟他行禮問候,他胡亂應承了幾句,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
忽然看見一座朱紅色的庭院,院子里晃著一只雪白的狗。顧庭樹邁步走進院子里,推開暗金色的門,只覺得屋內光線昏暗,陳設潔凈溫暖,窗下影影綽綽地坐著一個纖瘦的人。
他往前走了幾步,忽然頭腦一陣清明,輕聲喊了一聲:“靈犀,過來扶我。”
靈犀正坐在窗前發呆,見他來了,急忙跑過去,還沒碰到他的手,顧庭樹仿佛再也堅持不住似的,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靈犀受不住他的力道,往后跌倒的時候還抱住他的腦袋,兩個人糾糾纏纏地摔在了地上。靈犀掙扎著坐起來,把顧庭樹的腦袋放在腿上,低聲詢問:“庭樹?”
顧庭樹雙目緊閉,臉色發白,然而氣息還算平穩,大概只是累極了,靈犀呆了一會兒,朝外面喊:“秋兒!”
秋兒探身進來:“怎么……”見屋內兩人的情景,臉頰一紅,轉身又要走。
“秋兒!”靈犀提高了音量:“過來幫我。”
兩個人試圖把顧庭樹抬到床上,靈犀抱著他的頭,秋兒托著他的腳,還沒走兩步,秋兒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啊我不行,好重。”
靈犀跺腳道:“這么沒用!”
她一個人把顧庭樹拖到床上,給他理了理頭發,又開始動手脫靴子,解衣服。秋兒站在一旁,探頭問道:“要幫忙嗎?”
靈犀掃了她一眼:“不必了,出去把門帶上。”
顧庭樹睡了兩天,他甚至沒有做夢。他的意識游離于世界之外,沒有歡愉也沒有痛苦。
在一個下雪的晴天,他毫無預兆的醒來,室內一片明亮溫暖,窗紙雪白透亮,映出一名女子認真讀書的剪影。女子的頭發松松垮垮地挽著,一身寬松的麻衣,睫毛又長又彎,是個嫻靜柔媚的形象。
一睜眼就看到這樣的人,顧庭樹不自覺地笑了一下,他從床上坐起來。忽然記憶蘇醒,他心里又疼了一下,倒愿意永遠地沉睡下去,這樣就不必面對阿桃與幼子慘死的悲劇。
靈犀放下書本,溫柔地坐在他的身邊,低聲說:“外面下雪了,你去不去看?”
顧庭樹嘆了一口氣,翻了個身面向墻壁,聲音含含糊糊地:“我不想去。”他這個時候像一個傷心極了的男孩子:“我哪也不想去。”
靈犀站了起來:“那我出去玩了。”
顧庭樹這樣年少,卻驟然失去了極親密的人。他要經歷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淡化這種悲痛。而在這個過程中,旁人并不能給予太多的幫助。
靈犀雖然不能體會這種悲痛,但是看見顧庭樹那樣頹廢沮喪,她心里也很不好過,因此對他格外地細心溫柔。
他平時就住在靈犀這里。秋兒和其他丫鬟們在外間守夜,靈犀在他床邊的地板上鋪設了床褥,夜里陪他說話解悶。
元宵節過后,顧克天就要率兵去南邊打仗了。之前這個機會是留給顧庭樹的。顧將軍只有這一個兒子,對他非常看重,愿意把世界上所有的財富、機遇都給他。
但是他沒有想到自己兒子是一個這么重情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