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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云和秋兒站在雨里哭泣著,一個給靈犀撐傘,另一個給她擦拭臉上頭上的血。靈犀耳朵和脖子被撞破了皮,一側(cè)臉頰高高腫起,嘴角也裂開了。這種傷對于成年人來說并不算什么,但是她一向被嬌慣,隨便流一點血已經(jīng)足以讓丫鬟們驚駭了。這兩個人只顧關(guān)心靈犀的傷,連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zāi)都忽略了。
“公主,您別站在雨地里,咱們回房擦點藥吧。”
“這傷口進水發(fā)炎,只怕要留疤的。”
靈犀在黑夜里站了一會兒,她踉蹌著邁了一步,輕聲說:“扶我去看看少爺。”
兩個丫鬟死死地把她攔住,著急道:“您現(xiàn)在別去!”
顧庭樹雖然剛才打了靈犀一巴掌,但怒氣仍熾,丫鬟們擔心公主此刻過去,說不定顧少爺揮刀把她砍了。
靈犀掙扎不過,只好在雨里站著,心里又是難過又是自責:我沒有辦好他交待的事,被他打也是應(yīng)該的。若是他打罵幾下能紓解心中悲痛,那我也心甘情愿。
她這樣想,但顧庭樹一點都不正眼看她。靈犀只好陪著他在正堂里坐著。
過了很久雨停了,黎明將至,整個庭院顯出一種詭異慘淡的藍紫色,傭人們哭泣悲傷了一整夜,這會兒都饑餓疲倦了,于是暫時忘記了恐懼,各自找地方吃東西休息。
靈犀一手支著椅子扶手,又冷又困,頭發(fā)早就散亂了,衣服被雨水打濕,散發(fā)出不好的氣味。她腦袋一沉,又直起腰揉揉臉頰,一抬眼看見天亮了,正要開口說話,冷不丁瞧見桌子上放著的暗紫色人頭,心中一跳,渾身都疼痛起來。
外面忽然傳來當當當?shù)嘏拈T聲,說話的聲音也是很有禮貌的:“佳木公主,顧少爺,皇上托我給您帶個東西。”
整個顧府的人宛如受驚的獵狗,渾身汗毛都炸了起來。一時間面面相覷,驚疑不定。顧庭樹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庭院里鋪著青石板路,雖然濕潤,卻并不泥濘。厚重的黑色大門被拉來,一群帶刀的羽林軍抬著一件被破布包裹著的東西,很隨便的扔在了地上。領(lǐng)頭的侍衛(wèi)朝顧庭樹拱手:“顧克天在圣上面前狂傲無禮,已經(jīng)被斬了。少將軍已經(jīng)知道了吧。”這侍衛(wèi)長平日里被顧庭樹調(diào)遣,怨憤已久,正好借此耍威風。
顧庭樹臉色有些發(fā)白,然而大腦清醒。他看了地上一眼,已經(jīng)知道那是什么東西了。
顧庭樹還有爵位和軍銜,那侍衛(wèi)長并不敢十分狂妄,又繼續(xù)說道:“皇帝念顧克天有戰(zhàn)功,特準許安葬,因此送來了他的腔子。不過……”他伸手在整個院子里一指:“這些下人不能留了。”臉色一寒:“帶走。”
顧庭樹邁步走到他面前,將整個顧府的人都擋住,他沉下臉,厲聲道:“你當這是什么地方?我顧家三朝元老,世代爵位。便是我父親死了,我還在。輪不著你一個侍衛(wèi)長撒野,滾出去。”
那侍衛(wèi)長被他一呵斥,氣焰頓時矮了一截,色厲內(nèi)荏地叫道:“我是得了皇帝圣旨的,誰敢忤逆,格殺勿論。”身后幾百名侍衛(wèi)齊刷刷地亮出雪白的長劍。那侍衛(wèi)長一手托著圣旨,一手持著長劍,笑道:“顧少爺,我知道您勇猛,我們這些弟兄未必攔得住您。可是你敢動一下,就是違抗圣旨,罪過可就大了。”
見顧庭樹僵直地站著,他得意一笑,下令動手,那些羽林軍宛如餓狼沖進羊圈似的,見人就抓,有不從者直接一刀砍死。整個顧府瞬間成了人間地獄。
靈犀正在房間里喝藥,聽見外面的喊殺聲,就攙扶著丫鬟出來瞧,剛邁步出來,就看見兩三個侍衛(wèi)持刀而來,一臉猙獰地來抓她。
“別碰她。”顧庭樹大聲道。
侍衛(wèi)長定睛一看,也嚇破了膽,咬牙道:“不長眼睛的東西!”斥退了侍衛(wèi),又放出一張諂媚地笑臉:“佳木公主,這里臟,您先進屋歇著,過一會兒我還有皇帝的口諭給您。”
靈犀見滿地鮮血,丫鬟婆子們奔跑哭叫,她正自驚疑不定,忽然手上一空,紅云和秋兒被人拽著頭發(fā)拖走了,靈犀登時急了,指著那幾個侍衛(wèi):“你們!”又看著那個侍衛(wèi)長,嚴厲道:“把她們放了,你是什么東西,敢來顧府抓人。”
侍衛(wèi)長有圣旨傍身,簡直天不怕地不怕,只是態(tài)度放恭敬了一些:“公主,我也是奉命行事。”
靈犀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個隨身的丫鬟被抓走了,不禁睜圓了眼睛,很惶恐地:“你要把她們帶到哪里去?”
侍衛(wèi)長有些為難地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靈犀呆呆地走下臺階,站在顧庭樹身邊,她有些天真地說:“這些下人都是我們家買來的,跟顧家沒什么關(guān)系,你把她們關(guān)一段時間就放了吧。”
侍衛(wèi)長不好回答,于是轉(zhuǎn)過臉問:“都齊了嗎?”
手下人將顧府一百多名傭人抓起來,男男女女各自用繩子捆了,跪成幾排,一個羽林軍手里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的對校對了,回稟道:“加上地上躺著的,一個不少。”
顧府的傭人們被穿成幾串,熙熙攘攘地帶走了。整個顧府空下來,只有靈犀和顧庭樹站在庭院里,地上還一片狼藉,處處灑著鮮血。
又有十幾個帶刀侍衛(wèi)涌進來,嘩啦嘩啦地把顧府都占據(jù)了。
“這幾個人負責伺候您幾位主子。”侍衛(wèi)長道:“顧少爺要什么呢,盡管吩咐一聲就是了。”雖然嘴上這樣說,卻并不敢招惹他。這顧庭樹就是被鎖著的猛獸,真把他惹急了,自己就死在這里了。
顧庭樹沉默著不說話,靈犀依偎在他胳膊上,驚恐而堅定地瞪著入侵他們家的敵人。
侍衛(wèi)長露出諂媚的笑容:“公主殿下,皇上叫我單獨給你傳話。說您誅殺罪臣有功,因此賞了您王府花園、千頃良田,還叫您盡快回宮。說您是皇室子女,無論何時,皇宮才是您的家。”
靈犀聽見他說完這話,不禁氣得手足冰涼,一連聲道:“你胡說!皇帝是騙子、反復無常的小人。我絕不會跟他同流合污!”
說完這話,她只覺得手上一空,顧庭樹松開她的手,一個人轉(zhuǎn)身離開。靈犀急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對那個侍衛(wèi)長呵斥道:“誰叫你來污蔑我的!”一時間恨得咬牙切齒。
侍衛(wèi)長知她是金枝玉葉,又生的嬌花軟玉一般,十分動人,于是回話的時候聲音先軟了幾分:“公主別急,我是照搬皇上的原話,要是這中間有什么誤會呢,您……”忽然耳朵吃痛,叮地一聲,一支匕首貼著他的耳朵插到背后的門板上,刀尖沒入數(shù)寸,刀身叮叮作響。
“滾。”顧庭樹頭也不抬地說。
侍衛(wèi)長捂著耳朵,再也不敢多看靈犀一眼,轉(zhuǎn)過身就跑,他站在門檻外幾十步遠,才喊道:“我奉命率兵守衛(wèi)顧府,兩位自便吧。”就有兩個侍衛(wèi)緩緩地把門關(guān)上了。
此時正是上午,早晨的風冷冷的刮進院子。顧庭樹把父親的尸身抱到屋子的地板上,略定了定神,從巨大的悲痛中分出一點精力處理家事,他抬起頭,見靈犀正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
“你把母親攙過來。”顧庭樹聲音輕而沙啞:“再去庫房里多拿銀子,叫侍衛(wèi)去買一副棺材、壽衣、白布、銀器……”想了想又說:“你把紙筆拿過來。”
靈犀只恨自己無能,一點忙都幫不上,她跑出去拿了紙筆遞給他,又一溜煙地跑到后院,顧太太睡熟了,靈犀把她攙扶起來,問了幾句話,她含含糊糊的,腦子不清醒,也說不出話。靈犀也不敢再說什么,給她擦臉梳頭,扶著她的胳膊到了前院。
顧太太蹣跚著坐在正廳的椅子上,嘴里嗚嗚地喊:“老爺回來了?庭兒在哪兒呢?”
顧庭樹把一張白紙遞給她,吩咐道:“照著這個單子買。”地上攤放著針線,顧庭樹要把首級和腔子縫合道一起,他臉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緒。
靈犀呆看了他一會兒,心痛難忍,只好轉(zhuǎn)身走了。她把單子和銀子給侍衛(wèi),銀子給的很多,是希望他們不要偷懶耍滑。靈犀茫然地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去了廚房,灶臺上還放著冰涼的餅干面餅,灶膛已經(jīng)涼了,爐火卻還熱著。靈犀燒了一鍋面湯,小心翼翼地盛了兩碗,旁邊又放著面餅,端到前院。
那些侍衛(wèi)們冷漠地站在院子里,雖然名義上是伺候,實際上是監(jiān)視。靈犀只當看不見他們,將熱飯端到屋子里,顧庭樹已經(jīng)把顧將軍收拾妥當,連壽衣都換上了。
靈犀先端了一碗飯給顧太太,顧太太神智昏聵,手里捏著勺子往嘴里送。然后靈犀又端著飯碗送到顧庭樹身邊。
“庭樹,你吃點東西吧。”靈犀小心翼翼地說。
顧庭樹沒說話,起身走到外面,棺材是現(xiàn)買的,雖然是黃楊木,好在結(jié)實厚重,他取了幾匹絲綢,折成幾段鋪在棺底,然后抱起顧克天的尸體,很小心地放在棺材內(nèi)。如今家業(yè)凋零,倒也不講究那些禮節(jié)。顧庭樹一人托起棺蓋,嚴絲合縫地蓋上。這才舒了一口氣,他轉(zhuǎn)過身,靈犀端著飯碗跟著他,一臉討好的樣子。
“吃飯吧。”靈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