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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半抱著囡囡,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碗碟,輕聲說:“謝謝你對我的照顧,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這話生疏得叫人心寒,枯榮一顆心簌簌地沉到谷底,他定了定神,說道:“我不是活菩薩,不會平白對人好,你當我圖什么?一句謝謝?”他用筷子指著中間的涼拌菜花:“一盤你親手做的菜,然后我就應該瀟灑大度地說,不用客氣,一路順風?”
昭明慢慢地拍著囡囡的后背,囡囡已經翻著小白眼睡著了,身子一歪一歪地往她懷里鉆。
“你知道我的性子,”昭明平平靜靜地說:“已經決定的事情不會更改。你要是覺得虧本了,可以提報酬,物質上的,或者身體上的,反正我也不是黃花大閨女。今夜之后,咱們兩不相欠。”
枯榮瞪圓了眼睛看著她,血液一點一點冷下去,最后成了灰。他輕聲說:“婊|子。”他腳步踉蹌了一下,走到昭明身邊,把囡囡輕輕抱了起來。他走進屋子,把女兒放進小床上,自己趴床沿坐在地上,腦袋埋進手臂里,他無聲無息地哭泣,像一只倉皇孤獨的野獸。
昭明僵直地坐著,半晌她揉了揉眼睛,一言不發地回了自己房間。
就這樣度過了一個憂傷的夜晚,第二天天色大亮的時候,一匹馬停在院子外,昭明獨自坐在床前收拾東西,也沒什么可帶的,只有一雙靴子,一件玄色的長裙,她拎著干癟的包袱走進院子。囡囡一身粉色小棉襖,正拿著梳子胡亂梳頭。看見她,囡囡難得好心情地張開雙臂:“媽媽抱。”
昭明心里一軟,差點就伸手了,她狠下心繞開囡囡,徑直往外面走。囡囡卻急了,邁著小短腿在后面跟,噗通一下趴在了地上,哇哇大哭了起來。
昭明站在原地猶豫著,忽然枯榮從屋子里沖出來,大聲道:“昭明,你不要走!”
昭明心下一恨,邁步走出了院子,翻身上馬,抖開了韁繩往前走。枯榮面目潦草,雙眼布滿血絲,他幾步竄出來,一手扯著馬轡,仰著臉看向昭明,痛苦又絕望地說:“昭明,你不要走,我愛你。”
昭明冷著臉,淡淡地說:“你愛我,然后呢?”
“你是屬于我的,我不要你離開我。”
“不,”昭明心平氣和地說:“人是不屬于別人的。我不屬于你,你也不要想把我關在籠子里。”
“我沒有想過關著你。”枯榮暴躁地說:“我只是想愛你,我一直都在很努力的愛你啊,昭明。”
昭明低著頭,半晌才說:“我不是昭明公主,我誰也不是,國破之后,我就什么也不是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活著,卻知道我應該為什么而死。”
枯榮呆呆地看著她,半晌松開了馬轡,后退了一步:“好吧,無名氏小姐,你是個懦夫,你害怕承認“生活就是這樣,是人就會陷入愛情,會屬于對方。你知道自己為什么而活,你只是不想去承認。我從來沒有把你關在籠子里。你的籠子是你自己造的。你離開這里,到另一個地方,就算到天涯海角,你還是在自己的籠子里。”
他抬起手,很禮貌地:“再見。”大步回到院子里,抱起了哇哇啼哭的囡囡,抬手合上厚重的大門。
昭明動了動韁繩,那馬閑閑地往前走,馬蹄聲在地面踩出嘚嘚的聲音,清晨的街道上很安靜,只有賣碗粥的小販挑著擔子徐徐前行。
昭明捂著眼睛,眼淚亮晶晶地從指尖落下來,她擦了擦眼淚,又笑了起來,調轉馬頭飛快地往回趕,她跳下馬背,撞開院門,撲向了還在抽泣的囡囡。
囡囡縮在枯榮的懷里,一臉的茫然和委屈。
“對不起。”昭明又哭又笑,用臉頰蹭著囡囡的臉,順帶又摟著枯榮的脖子,低聲說:“對不起,我也愛你。”
枯榮臉頰紅到了耳根,又紅到了頭皮,他像個蝦子似的彎著腰,支吾道:“哦。”
長樂在十里亭苦等了許久,快傍晚的時候,才見一名光頭的男人騎馬過來。長樂和藍貝貝站起身,詫異地看著這人,此人像個和尚,又像個富家商人,并且面目有點眼熟。
枯榮下馬,從懷里抱出一個粉雕玉飾的嬰兒,他把朱雀兵符給了長樂,沉聲道:“公主說她已經安于俗世生活,希望太子好自珍重。”然后轉過臉看向藍貝貝。
藍貝貝一身黑衣,白玉腰帶,長身玉立,美艷得連四周的青山綠水都失了顏色。枯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還是把囡囡遞到藍貝貝面前:“你看一眼吧。”
藍貝貝和長樂都有些發蒙,長樂擺弄著手里的兵符,氣勢洶洶地說:“你是不是把公主綁架啦?這孩子從哪來的……”他看了一眼囡囡,發現她的相貌跟昭明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囡囡很怯生,羞答答地轉過臉看向枯榮,她要哭似的說:“爹爹,我要尿尿。”
于是枯榮很熟練地坐在亭子里給她把尿,尿完之后給她整理了衣服,朝另外兩個男人一揮手:“再會了。”他是迫不及待地想回去找昭明。
藍貝貝終于醒悟過來:“大師留步!”他追了上去,細細看了囡囡一會兒,畢竟是自己的骨肉,他無端地升起了作為父親的自豪和憂傷,藍貝貝從懷里解下來一枚玉佩塞到囡囡的懷里,又對枯榮笑道:“想不到大師與公主竟有如此緣分,可賀。”
長樂也追了上來,捏著囡囡的臉逗樂,把一串手鐲取下來贈給了她。囡囡又驚又怕,扭身鉆到了枯榮的脖頸里,又偷偷瞄了藍貝貝一眼,她年紀雖小,卻也瞧得出這人長得很好看。
枯榮有些郁悶地收下了兩人的禮物,胡亂敷衍了幾句,騎上馬就走了。囡囡趴在他的肩膀上,朝藍貝貝微微一笑,滴下來一灘口水。
☆、借刀殺人
看在靈犀的份上,羲和帝才沒有對凌家人趕盡殺絕,但是如果長樂執意造反的話,羲和帝也只能殺了他。
長樂率領幾千名散兵游勇,一直在南方流竄打劫,偶爾占據一個小縣城,即宣稱凌朝太子要召集兵馬誅殺反賊。然后這個口號還沒傳出去二里地,就被藍影率領的騎兵打的屁滾尿流。
藍影只帶了一百多士兵,打獵似的悠悠轉轉。雖然人少,但殺長樂那群人跟玩似的。藍影并不打算動手,一來羲和帝對凌家人很仁慈,二來他弟弟藍貝貝也在長樂身邊。
另一方面馮虎領著數萬人馬,宛如篦子似的在全國范圍內搜尋靈犀的下落。一年多過去了,連跟毛都沒找見,意外的是找到了靈犀的侍女秋兒。
那年顧家被抄,所有仆人被抓走后,男仆當街斬首,女仆被送到北方極寒之地給士兵做奴隸。馮虎在黑龍江河畔找到了秋兒。她已經被苦難折磨得衰老疲倦,瘦骨嶙峋。見到馮虎來接她,她也只是木然地撩起裙子下跪,沙啞地說:“馮少爺。”
馮虎把她帶回京城。一路上侍衛們對她十分恭敬,又有兩個溫柔勤快的婢女伺候她穿衣洗頭。秋兒慢慢地活潑起來,兩頰上也有了蘋果的光澤。
“沒想到學堂一別,還能在此地見到少爺。”秋兒坐在馬車內,用手梳籠著頭發,對車外的馮虎道。
馮虎|騎著馬閑閑地往前走,跟一個婢女其實沒什么可說的。
“那次馮少爺說要帶我和公主去看戲,到現在還沒有兌現哪。”她用梳子敲了敲窗欞,又問道:“是公主叫您來接我的嗎?我聽說我家少爺當了皇帝,啊,公主真是好福氣。”
“以后就不能叫少爺了,要叫皇上。” 馮虎提醒道。
秋兒哦了一聲,又問道:“公主好嗎?”
馮虎沉默了很久,忽然縱馬前行,遠遠地把她甩到后面。
御書房里,羲和帝一身鴉青色常服,獨坐在龍案后,鎮遠將軍司馬宜、平南將軍蔡遠端端正正地站在兩邊,張、秦、蘇、王四位閣老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地上跪著一名風塵仆仆的小兵,乃是從最南邊的郡縣趕過來的。
小兵呈上去一本奏折,乃是縣丞周至遠書寫。小兵又哭訴道:“犬戎族屢次到邊境線上擾民,上個月夏收時,他們的首領帶人搶占了我縣八十畝水稻田,收割了一半的稻子,揚長而去了。”
太監萊希把奏折遞上去,羲和帝翻開看了一眼,無非是控訴犬戎的野蠻,要求圣上派兵剿滅。
羲和帝有些疑惑地問:“這怎么還搶一半,留一半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