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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認定羲和帝已經死了的時候。何幽楠什么也沒有說,她收拾行裝,抱著僅出生七天的女兒,一個人踏上了去南方尋找愛人的道路。她知道他沒有死,她沒有任何證據,但是她心里就是抱定了這個念頭。
有時候一個人的意志力頑強得超乎想象。幾萬名錦衣衛在南方挖地三尺地尋找卻毫無蹤跡。然而何幽楠這樣一位弱女子卻真的問出了一點線索。
她從洛陽出發的時候還是一名體態豐腴的少婦,在湛江碼頭打算出海時,已經成了瘦弱枯黃的乞丐。這一路上的磨難幾乎難以想象。物質上的窮苦不算什么,身體上的侮辱和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痛苦的。她不會再以高潔自詡了,貞潔不會比一塊饅頭更有用,而饅頭能填飽她和女兒的肚子。連何幽楠自己也沒有想到,她會愛顧庭樹到這個地步。
她隱約猜到顧庭樹在海上的小島上,然而那些大大小小的島嶼成千上萬,她只好胡亂搜尋,又流落到瑞龍島,她很輕易地打聽到島主的名字是藍貝貝。藍貝貝是故人,想來顧庭樹也在此地。何幽楠就在瑞龍島住下了。
顧庭樹那日被烏鴉丟在了醫館里,休養了幾日,幾兩銀子全用完了。店中伙計幾次催討無果,胡亂把他扔在了鬧市大街上。街上人來人往,隨便給他一口水一碗粥就能活命了。
顧庭樹并不想當乞丐,然而全身癱瘓,無法動彈,也只好聽天由命地躺在地上了。當日拼著一口氣逃出來,幾乎是用斷裂的腳踝骨茬踩在地面。現在是提不起那口氣了,身體也容不得他再折騰。
瑞龍島氣候濕潤,往往上午艷陽高照,下午大雨傾盆。顧庭樹上午被曬得肌膚干裂,蒼蠅蚊子嗡嗡飛,下午又被泡得浮腫,街道污水穿過他的頭發和肌膚流到別處。
他是什么時候對靈犀死心的呢。不是在地牢里聽見靈犀與藍貝貝說笑,也不是那日在花園里匆匆一瞥。是在此時像野狗家畜一樣爛死在街頭。
他雖然高傲,但并不是那種受不起侮辱的人。他只是不喜歡這樣的侮辱方式。當然了,這不怪靈犀,這是他自找的,他自己犯賤。但是再賤也要有個底線,他對靈犀的愛,夠了,到頭了。
何幽楠意外地出現在他面前,令顧庭樹有點猝不及防。他被抱到溫暖狹窄的小木床上時還在想,我在做夢?不過做夢也不該夢到她啊。顧庭樹不太想見到她。
何幽楠親吻著他骯臟的肌膚和頭發,又是喜悅又是心疼,淚水簌簌地落在他的傷口上。顧庭樹身上傷已經多到無法下手的地步。醫館的人給他接了骨之后,對于其他傷口都是胡亂撒藥粉,拿布隨便一遮就了事。但是何幽楠肯定不會這樣。她愛憐地對待他的每一寸肌膚,即使是蚊子叮咬這樣微不足道的傷,她也要小心地吹氣,輕柔地擦拭藥水,專注地觀察他的神色以確定他的疼痛程度。
顧庭樹發了高燒,在床上躺了好多天,吃喝拉撒全都是何幽楠照料。后來他終于清醒過來,他看見自己身處一間狹窄的房間,一個穿布衣的小女孩坐在床尾玩手指頭。一個頭發挽起的婦人正彎著腰站在灶臺上切菜。
這是一個臥室與廚房一體的房子,也真是夠寒酸的。顧庭樹躺在床上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忽然旁邊有輕微的腳步聲。他警覺地轉過臉,看見了一張瘦瘦黃黃的臉。
何幽楠吃了一驚,又微笑著走上來坐在床邊,抬手幫他把棉被角掖到下巴處:“醒了?”
顧庭樹沉默著,最后張嘴狠狠地咬了舌頭。很疼!竟然不是做夢,他簡直覺得困惑,他用沙啞得宛如拉鋸式的聲音問:“你?你怎么到這里的。”
何幽楠微笑著,輕聲說:“走來的呀。”
鐵鍋發出嗤嗤啦啦的聲音,她呀了一聲跑過去,掀開鍋蓋用勺子攪了幾下,在氤氳的霧氣中,她輕聲說:“今晚上吃酒釀團子,喜歡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靈犀就要涂眼影,抹口紅,畫煙熏妝,然后做壞女人了。
☆、付出
顧庭樹身上的傷口結痂之后,身上的繃帶全拆了。他這才有機會看見自己的全貌,然后尷尬地意識到渾身的毛發都被剃光了。
何幽楠笑著跟他解釋,因為救他回來的時候他身上很臟,又有虱子,為了便于清理,就把他剃光了。
顧庭樹哦了一聲,把目光移到別處,臉上有些發紅。何幽楠寬慰道:“沒事,過幾天就長回來了。”顧庭樹抬手遮住臉:“唔。”
院子里一群小朋友在玩鬧,房東太太在自己房間里跟丈夫吵架,又叮叮當當地摔東西。一群小雞唧唧地路過,好奇地朝屋子里探頭。
他們租住的小房間很局促,然而收拾的得很潔凈。門口火爐上架著砂鍋,砂鍋里是中藥,氤氳的蒸汽把整個房間都染上了藥香。何幽楠側身坐在床前,低著頭慢慢按揉自己的手指,手指頭紅腫潰爛,乃是因為給富家太太洗衣服所致。
顧庭樹用兩只手撐著身子在床頭,雖然長期臥床,然而他身體干凈整潔,幾乎有些養尊處優的樣子。顧庭樹抱著手臂看向窗外,寥寥幾棵芭蕉樹也沒什么值得觀賞的。然后他干咳了一聲:“你去忙吧。”
何幽楠就利落地起身,拿起火鉗給爐子添了炭,又搖著扇子扇了幾下。她攏了攏頭發,又重新坐回床邊。
顧庭樹想裝睡,但是他都睡了幾天了,他想去外面走走,然而雙腿的骨頭還沒有愈合。他只好左右晃著腦袋,很煩躁地搖著扇子。
“這屋子就這么大,你不想見我,我也沒地去。”何幽楠心平氣和地說。
好吧,顧庭樹差點忘了她其實是個很聰明的女子。于是他只好說:“我想曬太陽。”何幽楠點點頭,伸開雙臂穿過他的腋下,打算把他抱起來。
“我還沒有穿褲子。”顧庭樹有些郁悶地提醒她。
何幽楠歉意地笑笑,拉開衣柜,從寥寥幾件素凈的衣服里取出一件墨色的紡綢長褲。她半跪在床前,把他的腳依次套進褲腿里,輕聲說:“這是在成衣店買的,料子自然不能跟宮里比,不過穿起來也很柔軟舒適。”穿好了褲子后,將他雙腿挪到床沿,俯身抱住他的腰,顫巍巍地站起來。
顧庭樹才猛然醒悟道:“不行,你抱不動的。”
但是何幽楠真的抱起來了,她像螞蟻搬家似的緩緩走到窗口,把他放在一張木椅上。然后她呼哧呼哧地喘氣,又找來兩個枕頭墊在他的后背,給他搭建了舒服的小窩。
“要是覺得刺眼就把簾子拉上。”何幽楠把簾子的一角放在他手邊,又說:“我去忙了,有事叫我。”
她把藥罐從爐火上端下來,又提著水桶去院子里汲水。她的力氣確實不大,每次只能提小半桶,即使這樣水桶還搖搖晃晃的灑下許多。她反復提了幾次水,接著燒水洗菜,又叮囑院子里的女兒不要亂跑。
顧庭樹看著她的背影,許久才意識到她的腿有點跛。在屋子里時她竭力走得端正優雅,然而一旦干活時,那腿就歪得厲害了。
“你的腿怎么了?”顧庭樹好奇地問。
何幽楠正把一碗米倒進鍋里,她輕描淡寫地說:“前年的傷,現在已經好了。”
顧庭樹算了算時間,好容易才想起來:“是在審刑司打的?”
何幽楠拿著勺子緩緩在鍋內攪拌,又蓋上鍋蓋,若無其事地點頭。她把藥碗端起來放在唇邊,試了試溫度才問:“現在吃藥嗎?”
雖然現在是何幽楠在養活他,但她的態度卻如丫鬟那樣謙卑恭敬。顧庭樹伸手接過湯藥喝下去,又連連吐舌頭:“好苦。”何幽楠笑著塞給他一枚蜜棗,又轉身去灶間忙碌了。
他們的飯菜很簡單,但是何幽楠很努力地做出酸甜香辣許多樣式。倒不是為了討好他,只是不想讓他受委屈。無論顧庭樹是皇帝還是乞丐,何幽楠都一如既往地愛他,疼惜他,保護他。她和女兒的衣服補丁壘補丁,顧庭樹的衣服卻是市面上最好的絲織品。一兩銀子的人參和五十兩銀子的人參,盡管大夫說藥效不差多少,但是她就要買最好地給他,而她也因此要餓好幾天肚子。
晚上三個人坐在小矮桌前吃飯,何幽楠忙著給顧庭樹夾菜,給幽幽擦嘴,等伺候兩人吃完,她自己把剩飯剩菜一股腦扒進嘴里,轉身又忙碌著洗衣服燒水。
幽幽跟顧庭樹不熟,但得益于何幽楠的良好教導,她一口一個爹爹倒是叫的很響亮。顧庭樹陪他玩了一會兒就哄她睡下了。然后他百無聊賴地坐在床上,一會兒看書,一會兒看院子里洗衣服的何幽楠。這種情景倒讓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時光,自己在屋子里睡覺,奶娘和丫鬟們在院子里干活兒。那種窸窸窣窣的洗衣服聲音,別有一種安謐舒心。
但是這種安靜的時光沒有持續太久,胖胖的房東太太邁步走到何幽楠面前,用本地方言唧唧呱呱地訓話。何幽楠低著頭站在那里,顯出伏低做小的樣子。
高傲的顧庭樹當即大聲說:“你們在說什么?幽楠,進來!”
房東撇著嘴巴朝屋內看了一眼,扭著水桶腰走了。何幽楠擦了擦手,小跑著進來:“怎么了?要去廁所還是要喝水。”
顧庭樹繃著臉,沉聲道:“那個女人說了什么?你為什么要對她低頭?你做出那種唯唯諾諾的樣子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