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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娃跳了起來,沒好氣的編排著。
他人高馬大,高出了寶兒一個腦袋不止,在他跟前晃得他眼暈。
寶兒剛醒,身子虛弱,只又餓又渴,撲騰一下一屁股跌坐在了草垛上,這時,難民窩外傳來了一陣喧嘩聲,寶兒順著入口瞅去,遠遠的只瞅見難民們各個手中端著碗,正討了糧食一臉滿足的巴巴朝著草棚里趕著。
為首的便是吉嬸,正健步如飛的朝里奔著。
“阿娘——”
寶兒見到吉嬸,立馬一溜煙的從草垛上爬了起來,結果,起得太猛了,又晃悠跌坐了回來。
“寶兒——”
吉嬸遠遠看到元寶兒醒了,焦急擔憂的臉上瞬間成了喜極而泣,吉嬸一路紅著眼,哭著笑著朝著元寶兒撲了過來。
“醒了,娘的寶貝疙瘩可算是醒了,若是再不醒來,娘便要跟著我兒一道去了。”
吉嬸一把將元寶兒死死摟在了懷里,摟得緊緊的,渾身都在顫栗,仿佛得到了失而復得似的寶貝似的。
這三日三夜,吉嬸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樣熬過來的,就跟回到了寶兒小時候似的,寶兒身子羸弱,是個早產兒,出生時就比尋常小兒短瘦一大截,那手指頭白得透明,就跟老鼠崽子的爪子似的,唯恐一碰就碎了去。
那時候草廟村的村民們都相繼打賭,賭她家寶兒定然是個養不活的。
那可是兩口子老來得的子啊。
兩口子戰戰兢兢的養著,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著了,是一把屎一把尿地小心翼翼伺候著,這才好不容易拉扯活了。
不想,好不容易養結實些了,又被這逃難的苦日子給一把糟踐回去了。
這世道,究竟啥時候才是個頭啊!
“好在,我兒有菩薩保佑著,阿娘曉得我兒一準能醒過來的。”
“那白眉老道就曾說過,說我兒是個有福的,榮華富貴的日子還在后頭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快,快,寶兒睡了好幾日,定是餓壞了罷,快,快瞅瞅阿娘弄了什么來。”
吉嬸一臉后怕地摟著元寶兒細細察看著,摟著小兒一把瘦肉的骨頭,吉嬸心酸愧疚的同時,想起了什么,立馬將剛剛打來的食物朝著寶兒跟前一送。
只見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碗熱乎乎的白米粥,和一個胖乎乎的白面饅頭。
看到這粥,這饅頭,饒是寶兒雙眼都忍不住瞪直了。
粥是大米粥,還忒稠,并非那種稀得比白水還稀的洗米水,饅頭更是胖乎乎的,比巴掌還要大。
寶兒雙眼瞪圓了。
他已快記不清究竟有多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熱乎飽滿的食物了。
逃難這近一年的日子,連饅頭味他都快要忘了是啥樣的了。
如今冷不丁的出現在了自己眼前,他竟呆愣愣地,只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直到,吉嬸酸著鼻尖小心翼翼地舉著碗輕手輕腳地送到了寶兒嘴邊,那香噴噴的白米粥瞬間滑溜進了他的嘴里,又沿著他的嘴一路滑進了他的喉嚨,滑進了他的肚子里。
“慢點兒吃,慢點兒,甭嗆著呢。”
一直到吉嬸提醒著,寶兒嗖地一下停止了哧溜聲,這才后知后覺的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捧著碗,早已狼吞虎咽了起來。
等到停下來時,一大碗白米粥早已經見了底兒了。
寶兒吃得滿臉都是,還意猶未盡的舔舐著碗沿。
舔舐著沾在手指上的米湯水。
一抬眼,見吉嬸一臉疼愛的摸著他的腦袋,又將手中的白面饅頭遞了過來,寶兒這才有些悻悻地道:“阿娘,寶兒貪嘴了,忘了給阿爹阿娘留了,寶兒吃飽了,饅頭留給阿爹阿娘吃,寶兒吃飽了。”
元寶兒將饅頭朝著吉嬸懷里一推。
卻見吉嬸憐愛的摸著寶兒的小臉道:“阿爹阿娘剛剛吃了,這些都是給寶兒留的,快,我兒剛醒,得多吃點兒,吃飽了病才能好透。”
說著,只掰開一小塊饅頭屑一塊一塊輕輕的往寶兒嘴里塞著。
寶兒曉得阿娘的性子。
他若有個不好,阿爹阿娘便連個活頭都沒了。
盡管曉得阿爹阿娘此刻定然是挨著餓,寶兒卻也只裝作不知,先將自己喂飽了,病好了,阿爹阿娘才能有個好。
便也不推辭,接過饅頭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邊吃邊聽到吉嬸仿似在喃喃道:“早知道這樣的話,當初就不該這般自私自利,當初就該將我兒留在云城的,便也不會吞下這么多苦頭了。”
寶兒聽了吉嬸這話后微微一愣,下一刻,只拼命咽下喉嚨里的饅頭一把死死抱著吉嬸道:“不,寶兒才不要留在云城,阿爹阿娘休想發賣了寶兒,休想丟棄了寶兒,寶兒便是死也要死在阿爹阿娘跟前。”
寶兒咬牙說著,語氣有些著急。
要著急忙慌飛快斷了阿爹阿娘這可怕的念想。
原來,早在去年冬日里逃難至云城時,彼時瘟疫剛消停下來,又立馬趕上了冰災雪災,難民們在逃難途中大片大片的相繼被餓死凍死,逃難的路上遠遠望去,一座座竟全是凍成了冰雕的難民們。
那時,他們意外幫了一商販推車,推卡在雪地里的騾子車,那商販見寶兒機靈可憐,便一時心軟欲將他帶回云城在他鋪子里當個跑腿火夫,只彼時寶兒死活不肯,又加上元老根夫婦見那商販五大三粗,心有顧忌,便心生猶豫,故而錯失了這一機會。
事后,每逢災難時,夫婦二人都悔不當初,并每逃難至一座城池時,半路上夫婦二人都在不漏痕跡的精心挑選,打探著,而這一回,寶兒更是死里逃生,他生怕阿爹阿娘又要舊事重提,打起了不該有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