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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清穆重晝的那瞬間,浮滄眾修心里的喜悅,煙消云散。
那本該如上神一般的存在,已是暮雪滿頭。蒼白的長發(fā)披爻在肩背,如同浮滄冬日厚重的雪,不僅落在他的肩頭,也落在眾人心頭,沉甸甸的。
他只著一襲薄薄的寬松的單衣,淺淡的青色,雖說身形依然挺拔,但人已瘦削非常,雙頰凹陷,面色蒼白,細紋隱約可見,如同垂暮老者般,眼中一絲光芒都沒有,淡漠得像潭死水,毫無感情地掃過眾人。
除了輪廓還依稀能看出舊日的俊逸外,他與從前判若兩人。
一個修士,尤其是像穆重晝這樣境界的人物,若連容顏都無法再維持,那意味著天人五衰、大限將至。在場修士無人不知,在看清穆重晝模樣時,無一例外倒抽口氣。
云繁也在看著自己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師父,她與浮滄山弟那真情實感的驚愕不同,也和師叔師兄們的擔憂不同,她在看到穆重晝的那個瞬間,心里沒有絲毫起伏,可就在他的目光掃過蕓蕓眾人,與她目光撞上之時,云繁的心臟,陡然間痛起。
那種痛,出現(xiàn)得莫名其妙且難以理解,明明對她來說這只是個陌生人,卻在目光相遇時讓她猝不及防地難受起來,那蒼白的發(fā)與倦怠蒼老的臉,忽然間就變得刺眼起來。
“云繁?”蕭留年的聲音低低響起。
云繁回神之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越過師兄,似乎要朝穆重晝走去。她很快收斂心神,按捺下那股突兀的情緒。穆重晝的目光,在匆匆一瞥后早已移走,并沒對她這個同為六柱靈根的弟子多看半眼。
或者說,他看這浮滄眾修,皆如陌生之人。
誰也不知道在這兩百余年內(nèi),他經(jīng)歷了什么,以他的境界,又有什么事可以讓他變成如斯模樣?
只要略一思忖,便叫人毛骨怵然。
這可是九寰修仙界巔峰的人物,連他都無法對付的人事物,又該何等棘手?
“穆仙尊,你這是……”越頌曦也蹙了眉頭,她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穆重晝。
“本尊無礙。”穆重晝的聲音和他的目光一樣,淡漠無情。
越頌曦卻似乎想起了什么般,又望了望遠空,問道:“只有仙尊一人歸來嗎?”
“還會有誰同本尊一起?”穆重晝面無表情地反問她。
越頌曦一時語結(jié),眼中疑光一閃而過,待要再說什么,可放眼四周只有滿目仙修,她便按下心頭疑惑,又道:“仙尊傳音于我,以五色鶴羽為信物,邀我于浮滄山中一見,現(xiàn)下我等已然持羽赴約,仙尊可要信守千年前的承諾。”
“五色鶴羽呢?”穆重晝冷冷問道。
越頌曦眉心微蹙,略作思忖后還是向曲弦頜首。曲弦伸出左手,掌心中綻出五色華光,一聲嘹亮的鶴唳劃破長空,五色鶴的虛影自他掌中展翅沖入云霄,待那虛影消失之后,他的掌中浮起片五色鶴羽。
這片五色鶴羽本就是穆重晝之物,除了他之外無人可以施展,留在外人手中,也只是件無用之物。
鶴羽流轉(zhuǎn)著五色虹光,其上傳出股叫人寧靜的氣息。
隔得老遠,云繁也感受到這股氣息,她盯著這片鶴羽不移眸,只覺得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可這明明是她第一次見到此物,她有些詫異,心里愈發(fā)肯定,自己和曲穆二人是有某種未知的聯(lián)系。
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越頌曦可以給她,然而現(xiàn)在這局面,她已經(jīng)無法再問。
就在她思忖的這間隙,五色鶴羽已經(jīng)從曲弦掌心飛向穆重晝,越頌曦的聲音亦隨之響起:“五色鶴羽在此,仙尊答應我等的事呢?”
穆重晝一揚手,那片鶴羽徑直落入他掌中,轉(zhuǎn)眼消失不見,他臉上仍舊沒有表情,只道:“本尊自然會給你們一個答案,且在此等著。”
“穆重晝,你莫敷衍我們!”越頌曦神情一變,面現(xiàn)怒色,“萬千魔修已齊聚浮滄山外,這次若不能給我們一個答案,我等誓不罷休。”
千年轉(zhuǎn)眼已過,她不想再漫無止境地等下去。
穆重晝眼也不眨朝著五梅峰震掌,一道掌力摧枯拉朽般朝五梅峰襲去,眾人只覺耳邊嗡嗡,體內(nèi)靈氣涌動,五梅上傳來巨響,整座山如同被巨錘重擊般轟然震動,越頌曦布下的禁制起了蛛絲裂紋,持陣的曲弦亦被震飛,被越頌曦揮勁救下。
此舉看得眾人目瞪口呆,內(nèi)心驚愕不已。
“別威脅本尊。”穆重晝依舊冷漠,聲音也四平八穩(wěn),“若非本尊放行,你以為你們能進得了浮滄,取得到鶴羽?讓你們在這里等著,你們就老實呆著,別同本尊討價還價。”
越頌曦神情頓沉,垂于身側(cè)的手攥緊又松,眼睜睜看著穆重晝轉(zhuǎn)身面向眾修。
“派人守著這里,看緊一點。”他朝凌佑安等人吩咐道,又朝著云頭上的人開口,“陸道友,靳道友,請隨本尊前往臨仙殿一敘,本尊有幾樁舊事要與二人商議。待商議妥當,再向九寰諸仙與魔修交代。”
眾人聽他那話中意思,不消想必也是為了仙魔舊怨,只是事涉三宗,約摸是要關上門來同另二位宗主私下先行商議。
穆重晝語畢,剛要拔步,忽又頓下身形,望向某處:“你二人到滄云浮海等我,稍后我有要事交代你們。”
冷冷拋下一句,他的身影隨之消失眾人眼前。
云繁蹙眉,若有所思般望向穆重晝身影消失的位置,正琢磨著什么,忽然間周身一冷,仿佛被什么纏上般,她下意識催動靈氣,沉眸向那道寒氣來襲的方向望去,卻一無所獲。
凌佑安等人被甩在原地,均滿眼疑色。
道祖穆重晝雖然境界超然,可他從來不是個冷漠的人,相反,他是個極溫和寬厚之人,如沐春風這個形容用在他的身上,再確切不過。對待身邊這幾個如友如親的同門,他向來和顏悅色,從未擺過任何道祖架子。此次歸來,他卻像變了個人般,讓人不由地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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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重晝歸來,浮滄上下不論本門弟子還是外宗仙友,皆被其震懾,無人敢置喙他的決定。按其吩咐,江鋒、孟不洗、柳昭等三人帶著浮滄眾弟子守在五梅峰外以防異變,凌佑安則親自在臨仙殿外駐守,風蘭雪與出海月安撫各宗修士,一念則匆匆回了伽蘭峰……一時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暫緩,只剩下風雨欲來的寧靜。
云繁倒是很想去和越頌曦聊聊,可道祖已經(jīng)開了口,師兄也定不會再放她入五梅峰,不必她開口,蕭留年已沉著臉朝滄云浮海掠去,她也被手腕上的魂鎖扯向浮海。
一路上風聲獵獵作響,片刻后二人就落到浮海上。蕭留年徑直往滄云殿走去,云繁臉上掛著無謂的表情,跟在他身后,問道:“師兄,道祖把我們叫到這里,會有什么事?”
“不知。”蕭留年眼珠子不帶轉(zhuǎn)的直視前路,冷冰冰地回答她。
“師兄,你沒把我的事告訴給師叔們?”她挨到他身邊,無視他的冷漠不依不饒地開口。
“事態(tài)緊急,來不及而已。”蕭留年道。
“幾句話的事,怎會來不及?”云繁戳破他的謊言,“師兄心里還是有我的,否則怎會費那般力氣把我從五梅峰帶出來。”
她聲音剛落,手腕的魂鎖卻越發(fā)緊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