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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宜君回來之后洗手擦臉，她是仆婢們的中心，自然很快得到了休息。只不過她也沒歇多久，不多時父親楊段，還有周氏、楊益他們也踏青回來了，還見到了送《大公報》和土儀的周家家仆。

稍遲一會兒，就叫了人請楊宜君去正院。

楊宜君一來，周氏就笑意盈盈地對楊宜君道：“嬌嬌，你外祖父要接你去蜀中度夏呢！”

隨著《大公報》和土儀一起來的還有一封書信，明面上是楊宜君的外祖父周革得到朋友的饋贈，今年夏天可以盡情使用對方的一座避暑別苑——這個朋友是個大土豪，在成都產(chǎn)業(yè)無數(shù)！今年打算一家去南吳做官的大兒子家探親，看看幾個孫兒孫女。而成都郊外的避暑別苑空著也就空著，干脆就借給老友使用了。

當(dāng)然，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真正的原因是周氏年初給娘家寫了信，想要父母兄嫂幫忙留意成都的青年才俊...楊宜君對成親興致缺缺的樣子，看在眼里可是十分愁人的。這年頭，女孩子十五六歲未嫁人很常見，但大戶人家這個年紀(jì)的女孩子總該定下一門親吧？再退一步，女孩子本身也該有些懷春之意，心里愿意嫁人吧。

然而，楊宜君對這些不屑一顧...沒有那種世俗的欲望。

周氏想著，這可能是播州這邊的同齡男子不夠好，也是，播州到底只是小地方，還是邊陲之地，出現(xiàn)真正青年才俊的機(jī)會實(shí)在太小了。而與播州臨近的巴蜀之地就完全不同了，自秦之后被中原消化，就發(fā)展的很快，其物產(chǎn)豐富、人物風(fēng)流，是不讓中原的！

那里一定會有讓小女兒動姻緣之念的人！

所以，這次單單接一個孫女兒入蜀，本身是有相親的意思的。因為事情做得隱蔽，楊宜君都不知情...她雖然覺得外祖只接自己去度夏，這有些奇怪，里面應(yīng)該有自己不知道的內(nèi)情，但‘內(nèi)情’具體是什么，就一概不知了。

而她作為小輩，就算知道有內(nèi)情，長輩不想說，她也就打探不來，只能‘被安排’。

不過，雖然‘被安排’了，楊宜君的心情卻還挺好的。長輩又不會害自己，而且不管怎么說，這也是出門去蜀中呢！相比起播州，雖然蜀中也與外面的江南江北天然相隔、自成一派，但到底是一方諸侯，各種信息可比山坳坳里面的播州多多了。

退一步說，成都還是蜀國的‘國都’所在，那里的生活總比播州遵義城里重復(fù)單調(diào)的日子好得多吧。

高高興興帶回自己要去成都的消息，正在和賣婆買東西的婢女們都?xì)g喜瘋了！

婢女們立刻對賣婆道：“賣婆，你管這幾面鏡子磨了也就罷了，再要一些各色絲線，其余的就不要了。”

她們歡喜倒不是覺得成都的日子就比播州有滋味，到時候楊宜君也不可能帶所有人一起去。但對于生活在播州小城里的女孩子來說，成都就是最近的超級大都市了！唐時說‘揚(yáng)一益二’，即揚(yáng)州第一，益州第二，益州指的就是成都，可想而知成都的繁華。

女孩子們喜歡的胭脂水粉，成都有最好的，而且比倒騰來播州的‘成都貨’要便宜許多。還有婢女們攢錢一直想打的一副赤金耳環(huán)、兩對鎏金銀簪，都不必托小廝送去給街上金匠做了。播州最好的金匠都是為大戶人家內(nèi)眷打首飾，她們這點(diǎn)兒活兒只能由一些手藝不好的匠人做。做出來的東西品質(zhì)不好，式樣也村氣呢！

至于做衣服鞋襪的布料就更別說了，蜀中的支柱產(chǎn)業(yè)就是紡織，蜀錦獨(dú)步天下，成都甚至因此有‘錦官城’的別稱...要買又好、又能負(fù)擔(dān)的起的布料，首選就是成都！

這會兒大家一點(diǎn)兒也不在意賣婆那‘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貨籃了，省下錢來，準(zhǔn)備到時候托能去成都的帶東西回來。

“紫鵑姐到時一定能跟著娘子，替我?guī)б黄ゼt羅、兩匹絹，一匹絹要碧色的，一匹絹要翠藍(lán)的。”紅玉進(jìn)內(nèi)宅當(dāng)差也有一年多了，月錢加賞賜也攢了點(diǎn)私房錢。好一點(diǎn)的首飾買不起，就托紫鵑買幾匹好衣料。

她本來除了紅羅外，還想要一匹紅絹的...然而紅色布料的染料最貴，染好的布料自然也價值不菲，如此也就只能放棄了。

麝月也托晴雯給她帶一匹白絹、一匹綠綾，另外還要了兩盒粉、六個胭脂。

晴雯取笑她：“你小小年紀(jì)，也知道涂脂抹粉了？”

婢女們說說笑笑了一通，忽然，眾人都看向了楊宜君：“我們都有想買的東西，娘子又想買些什么呢？”

楊宜君本來不在意這個事的，她到底不比這些內(nèi)宅婢女，真有什么想要的，能通過商人，或者在成都的兄長得到。但現(xiàn)在經(jīng)這些婢女一說，她也被帶起了些興致，支著下巴想了想道：“想要買些書籍...播州沒有印書坊，還是成都好，凡是天下有的書籍，都能買到。”

唐末時，成都就是天下印刷業(yè)最集中的地方了，許多官方要印刷的書籍，也是先在蜀中印刷，然后再發(fā)到全國的。《大公報》能在蜀中做起來，未嘗沒有成都印刷業(yè)相對發(fā)達(dá)的原因。

“又是書！娘子的喜好真與其他小娘子不同...只是娘子都有那么多書了，我看這次就買些漂亮首飾罷？上回那幾個揚(yáng)州來的商人，帶了好幾樣送進(jìn)蜀國宮中都使得的首飾。娘子不也很喜歡那支小山釵，結(jié)果還是沒買下，叫十五娘子全包圓了，之后還拿這事兒刺娘子呢。”晴雯說起這個事情就來氣！

小山釵有些像縮小版冠子，又有些像放大立體版的花鈿，插戴在發(fā)髻正前方，像一個小冠子。這是由命婦禮服首飾衍化出來的，所以一般由金玉制成，精工細(xì)作、十分華麗，現(xiàn)在也只有貴家內(nèi)眷用的起。

買一支小山釵的錢楊宜君有，但只要想到買那一支釵的錢可以買多少原本想買的書，她就舍不得了。

“這次去成都，娘子就可以置辦一件比那還好的小山釵...還有金臂釧，之前小姐買書瘋魔了，拿了臂釧去抵賬，如今都沒得金臂釧了。等到夏秋，大家罩著紗羅衫子，有沒有戴臂釧是能看出來的。別人都有，只娘子沒有，就太不體面了。”這次連平兒也發(fā)話了。

以家里的情況來說，楊宜君的月錢其實(shí)不少，另外她還能得到父親母親私下的補(bǔ)貼，就更有余裕了。然而這年頭印刷出來的書雖然比抄本便宜，但買的多了也是不小的負(fù)擔(dān)。再加上楊宜君要用好紙好墨什么的，就更了不得了——讀書是真的費(fèi)錢！

第9章 谷雨之后十來日，……

谷雨之后十來日，總不到立夏時候，遵義縣城‘崇仁坊’東邊最里面的一條巷子，馬匹、毛驢、小車兒等，從兩扇黑漆大門口，一直往外延伸，停到了巷子中間。

楊小乙看面相四五十歲，正是富有經(jīng)驗，而又不至于精力不濟(jì)的年紀(jì)。他是楊段家的大管事，今日站在家門首是為了打點(diǎn)家中小娘子去成都探親的事。

從播州去成都，一路上雖有地方為了行商修的大路，但如今到底是四方割據(jù)的年月，比不上正兒八經(jīng)的官道，真正是能過路就行——有些地方是還是頗為險峻的山路，只能由馬隊、驢隊通行，不能過車呢！

也因此，楊小乙安排的多是馬、驢做役畜，行李也大多直接裝載在驢馬的背上。車隊中有的兩輛單馬拉小車，主要是應(yīng)急用的！出門的是家中小娘子，誰知道路上會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同去的人除了娘子的婢女，還有十來個奴仆，這些人要看牲口、要駕車、要壯聲勢——主要也就是壯聲勢，真正的護(hù)衛(wèi)工作輪不到他們來。

楊段和周氏不可能讓小女兒一個人出門，所以托付了一位常常在成都、遵義之間跑商的族人。這年頭外出跑商，都是全副武裝的，請人家捎帶個去成都探親的侄女兒，事情并不難，而楊宜君的安全也得到了保證。

這也是為什么谷雨那日信就到了，楊宜君卻等了十余日才能出發(fā)動身。

族人的商隊會在北城門外等著，家里這邊仆人們也準(zhǔn)備停當(dāng)了。不一會兒，楊宜君一家人從門首走了出來，楊段與小兒子站在靠后的位置不動，周氏則站在臺階前，拉著小女兒的手，道：“嬌嬌，這一路要聽你叔父的話，不要任性...你不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只是從小大家都心愛你，你順風(fēng)順?biāo)畱T了，便在為人處世上差了些。”

“平日在家也就罷了，只是出門在外得小心。”

絮絮叨叨好一會兒，這才放楊宜君上馬——不只是楊宜君騎馬，帶去的平兒和晴雯也是騎馬。本來該帶紫鵑去的，就是因為她不會騎馬，路上怕有麻煩，這才沒帶她！

一主二婢都戴了帷帽，為了方便還穿了圓領(lǐng)袍服。這是一種男裝，不過女子也可以穿。

看著女兒離開，周氏忍不住與楊段道：“都是你，自小太由著嬌嬌了！若不是你將她充男兒教養(yǎng)，還讓她去書院讀書，她的心哪里會那樣大？”

楊段嘆息道：“夫人啊！你要講道理，當(dāng)初嬌嬌要去書院讀書，我說要考慮考慮。是夫人你受不住嬌嬌歪纏，幫著她說話，這才定下來的。”

周氏從小也是和家中兄弟們一起讀書的，所以當(dāng)時并不覺得女兒想要去書院讀書有什么不對。眼下如此說話，也只不過是‘玩砸了’之后分鍋而已——也不是周氏覺得小女兒有什么問題，事實(shí)上有個漂亮聰明的小女兒她可驕傲了，平常人說起來她都是抬著下巴的。

她只是擔(dān)心女兒如此‘不合時宜’，不肯去‘和光同塵’，將來會吃苦。

而就在家中父母、小弟的擔(dān)心中，楊宜君隨著族叔一路往成都而去。這一路確實(shí)辛苦，山路難行只是一方面，路上的種種不方便更磨人！有幾次甚至得露宿荒郊——這種時候，那兩輛小車就派上用場了，楊宜君和平兒、晴雯三個女孩子還可以睡在車?yán)铩?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