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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上了公子啊!”楊宜君笑著退后了半步,對一旁的紫鵑道:“罷了,今日便到這兒罷,這天陰陰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就要變了。”
紫鵑領命,就去收拾東西,準備回去了。
趙祖光這邊,只見高溶不說話,神色沉沉,像是不高興,又像是不知所措...這一刻,趙祖光只覺得自己就是多余的!
楊宜君問:“二位這也是要回去嗎?”
“正是。”高溶不開口,趙祖光只能出來說話,指了指身旁的馬匹:“本打算飲馬之后就回去。”
韁繩扔給小廝,小廝們便牽著馬去喝水了。高溶、趙祖光則留在原地,和楊宜君說話,其實主要是趙祖光和楊宜君說,高溶從剛剛開始就不言語了,只側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有一搭沒一搭瑣碎聊著,忽然楊宜君感到了臉上幾點冰涼,抬頭看:“這是要落雨,還是要打雹子?”
不管是哪一樣,都得避開!所有人動作加快了許多,迅速收拾完就要往城中趕。
只是這變天后,雨水混合著雹子來的著實大!不是那種慢騰騰的凄風冷雨,而是一開始就聲勢很大的樣子。
冒著這樣的冰雨回去顯然不合適!這年頭要是染上點兒風寒,都是很容易要命的!
楊宜君熟悉路,便與高溶、趙祖光道:“附近有大悲閣的菜圃,公子們與我去避一避罷!”
趙祖光他們自然無不可,隨著楊宜君走了一條岔路,果然半里不到就見到一處頗大的菜圃。竹籬相圍,其中有一排土墻瓦房,只比尋常民居稍微齊整些。
楊宜君等人到了之后,便在門口叩門,來開門的卻是一個小沙彌。
借地避雨而已,佛門之人自然不會拒絕。小沙彌引著眾人入內,楊宜君便與趙祖光等人解釋:“大悲閣寺廟里也有菜圃,足夠廟中上下吃了。這一處菜圃種的菜,是用來散給信徒的。”
大悲閣雖然是遵義城最早的寺廟,但其規模相比起中原大寺還是遠遠不夠的,所以寺僧相對少。本寺種一些菜,也就夠吃了。之所以還要在城外開菜圃,是有別的目的的。這些菜種出來,一部分可以販賣,一部分則是送給信徒。
主要是送常常給寺廟做布施的信徒,算是加強雙方關系的一種技巧。關系就是這樣,時常走動才能維持下去。
馬被牽到牲口棚中去了,這菜圃常常要送菜到城中,自然要用車、用大牲口,牲口棚是有的。
楊宜君等人則是被引入了僧房,女客一間房,男客一間。等到擦了擦身上的水,又整理了一番儀容,楊宜君穿上紫鵑拿出來的紅緞蹙金繡寬袖短褙子,旁邊紫鵑還道:“晴雯難得這樣有預見!想到讓娘子帶上罩衣,如今果然用上了。”
細碎冰雹混合著雨水落下,一下清寒了好多!說話吐出來的氣都是白氣。
衣服里面是小毛的,穿上就很溫暖了。楊宜君左右坐不住,便走出了僧房。高溶和趙祖光卻是比她先一步出來了,就站在屋檐下看雨。聽到動靜轉頭來看,正看到楊宜君出來。
紅緞子上蹙金繡,自然是輝煌鮮艷的很。楊宜君肌膚雪白,穿這樣耀目的衣裳并不俗氣,只顯出嬌媚華貴來,仿佛生來就是人間富貴花。
趙祖光其實有時候很疑惑...完全想不到播州這樣的邊陲之地、蠻夷居處,怎么會長出這樣的女子。哪怕是洛陽那些大族貴女呢,她們是真正的金尊玉貴,卻沒有一個能有這樣的氣派。
這不只是美貌的差距,更重要的是內里的氣度。
楊宜君與趙祖光他們說話時,小沙彌過來請人,道:“真定師父聽說是楊檀越來了,讓小人來請楊檀越一會。”
楊宜君‘咦’了一聲,好奇道:“真定大師怎么來菜圃了?”
小沙彌道:“此處菜圃原來是性空師父打理的,半月前性空師父辭了方丈,去往蜀中了,便缺一人打理這菜圃。真定師父聽說了此事,便尋了這樁差事。”
如果不求上進的話,菜圃這邊還是一個好去處。按照大悲閣的規矩,菜圃里的菜只要給足寺里要求的分量,剩下的就是此處管事和尚的。而寺里給這邊的管事和尚還是留了很大余地的,一般來說在這里幾年都能存下些資財來。
“這么大事,我竟不知道!”楊宜君都笑了,轉看向高溶和趙祖光:“也不知那日托公子送去給真定大師的禮,大師有沒有收到!”
說著,邀兩人一起去拜訪真定和尚。
此時讀書人與和尚有交往是很常見的事,和尚不只是提供宗教上的慰藉,還與讀書人有精神上的交流——不少和尚本身學識就很出眾,而且他們修佛的,‘哲學思辨’很強,總能給士大夫以啟示。
算是士大夫的半個心理醫生了。
所以,一起拜訪一個和尚,算不得什么突兀的事,趙祖光和高溶點點頭,便跟著一起來了。
來的時候真定和尚正在煨芋頭,他所在的這間房是正房,正門左手邊的位置正有一個火塘,比房內地面低了半尺多,里頭火不大,半明半暗的。真定和尚用火箸夾了芋頭出來,扔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去拿,依舊燙的收不住手,一個芋頭就在兩手之間來回倒騰。
趙祖光多看了這真定和尚幾眼,大概是楊宜君和這個和尚有交往的緣故,他看這和尚也覺得他不是個尋常的,便多留了幾分心。
真定和尚面目尋常,只是因為寬和、萬事不上心,相由心生,看著就有一種和藹可親之相。只是這樣和藹可親,也不是佛家那種大慈大悲,反而有些像鄰里間常見的有德長輩了。
真定和尚也不在意楊宜君多帶了兩人來,叫他們一起坐。問楊宜君:“十七娘可要吃這味‘土芝丹’?”
楊宜君也喜歡煨芋頭吃,但就算是煨芋頭,也要收拾的干凈,不是這個樣子的。
真定和尚見她如此,便笑了:“十七娘還是這般,見于外物啊!”
“誰能不見于外物?”楊宜君不服氣,隨口駁道:“大師看著隨性,吃這芋頭也能見真味,那不過是大師介懷之事不在此處罷了!若真是介懷的,大師也是一樣。”
有的人是見不得腌臜,真定和尚這一點上隨意,卻不代表所有地方都是如此。
真定和尚和楊宜君是忘年交,也不是第一次論這些了,自然不會爭這個。微微一笑后,又與高溶、趙祖光說話,楊宜君介紹雙方認識,趙祖光家中是信佛的,有意與這位‘高僧’論這些,不多時便說了許多。
不過說到后頭,趙祖光就不是重點了——高溶沒說太多,但只是寥寥數語,就與真定有了不小的分歧。
其實說‘分歧’也不對,就是道不同罷了。
真定是在修禪,認為佛家的修行就是要修一個自身出來,那就是無上了。而高溶則認為,人人都可修行,只要救世救人就可!相比起度了自己一個,如此功德顯然更大!那才是真佛!
最后誰也說服不了誰,便問楊宜君:“十七娘如何說呢?”
楊宜君這才知道,高溶其實也精研佛法...仔細想想,中原信佛的人多,大族子弟也很常見推崇佛家的,楊宜君也就覺得正常了。
她向來不信佛道這些,秉持的是‘敬而遠之’的心。和真定交往,不是為他的佛法,而是為他這個人。此時聽他們說這些,其實不覺得有什么意思。但還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盡量從結束他們爭論的角度開口。
“你們原就不同,有何可比的?師父要渡己,公子要渡人;師父修小乘,公子修大乘;師父求于內,于己心中永存,公子求于外,要在他人心中留名。師父的有就是無,無就是有,修的是虛空。公子的有就是有,無就是無,求的是圓滿。”(注一)
“如此而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