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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戰亂多年了,沒有穩定的環境,各處都在鬧錢荒,很多地方早就退回了實物交易時代。而在西南之地,本來就錢少,播州南邊一些,還流行用貝殼等物做貨幣呢!這種情況下,‘錢’是比紙面上更貴的。
特別是高溶撒出的這把錢,都是黃澄澄的好錢!這種錢,一枚能換兩枚普通銅錢,換那等最劣的‘葉子錢’就更不必說了...這把錢當然比不上楊宜君耳垂上耳塞子的價值,但對茶棚老板這樣的升斗小民來說,卻是更直觀、更能打動他們的。
老板咽了咽口水,將一把銅錢掃進了袖中,然后才說起了事兒。
“貴人要聽,小人便說了...其實也沒甚可說的,原是附近一個叫‘白桿洞’的村子,村里有個老漢成日在渡口撐船吃飯。有一日載了幾個外鄉人過河,外鄉人上岸了,他又載旁人過河。然后那小船在河當心,就一個浪頭,沉了!”
“靠水吃飯的漢子,有水性好的,便下去救人。其他人要么沖走了,要么救上來,只嗆了幾口水,即刻就沒事了。只有那老漢,一輩子靠水吃飯,竟沒躲過這一劫,叫人推上岸時就沒氣了。”
事情到此,尚且沒什么好說的,不過就是普通的事故而已。但很快,事情的發展就玄妙了起來。
之前送過河的外鄉人,其中領頭的那個自言會術法,能起死回生。又說撐船老漢渡他們過河,他們便也渡他過一回‘生死河’,便要施法令其‘起死回生’。
這樣的事,其他人自然是半信半疑。但人都已經死了,死馬當活馬醫,就讓人試試罷。然而就是這一試,撐船老漢竟然真的被他們救活了。
因為這件事,白桿洞的洞民認為他們這是遇到‘高人’了,便請這一行人去村子里做客。
之后那一行人中,領頭的自言姓王,少時曾于夢中無意之間登仙界,翻閱了幾卷記載了仙術的天書,學了些神仙手段——他之后果然展示了一些法術,徹底叫白桿洞的洞民相信了他,都稱呼他做‘王仙師’。
“這‘王仙師’到底是真是假?”趙祖光一聽,就覺得是裝神弄鬼之輩,這話與其說是在問,還不如說是一種嘲笑。
但這話讓茶棚老板頗為緊張,他左右看了看,沒看到有草市的人,這才松了一口氣。認真地對趙祖光說:“公子小心些啊!如今這位‘王仙師’在左近人望極高,許多人都去拜他...公子是外來的,不信也就罷了,但還這般說,就有些過了!”
“那些深信‘王仙師’的信徒,真能為了‘王仙師’與公子拼命!”
楊宜君一只手托著腮,似乎在想著什么,她當然和趙祖光一樣,不會相信世上真有什么‘仙師’。聽茶棚老板這樣說,她才道:“那依著老丈來說,這‘王仙師’到底如何...我見老丈倒和其他人不同。”
其他人都趕著去拜仙師了,他還在這里忙生意,顯然是不一樣的。
茶棚老板嘆了口氣:“哎!實與貴人說了罷,小人其實也不知道那位‘王仙師’如何。那位‘王仙師’這些日子倒也在左近開壇做法過幾次,聽說是極神妙的,必定是仙法無疑了...但小人卻是未親眼瞧過,也說不出什么來。”
“老丈怎么就不親眼去看看呢?”這個時候,趙祖光疑惑了。
茶棚老板搖頭道:“小人不懂什么道理,也不算聰明人,但知道,這般事多是有內情在里頭的...不去看,實在是怕人家手段高妙,小人瞧了就忍不住去信。索性不看了,只當太平無事。”
此時大多數百姓都是很容易被神仙之說蠱惑的,而被蠱惑之后,別說是錢了,往往性命都要搭進去!茶棚老板也是一個普通人,但他經營著一間茶棚,平日里很喜歡和過往客人打聽各地的新鮮事兒。各種稀奇古怪之事,真真假假的,聽得多了,他也就比普通人多了一份眼界,多了個心眼兒。
所以聽說有什么‘仙師’,他索性就不管不問,只當不存在的,沒有攪和進去。
楊宜君聽了,忍不住贊嘆道:“老丈這哪里是不聰明?這便是大智慧了啊!”
不只是智慧,還在于這個茶棚老板有能抵抗誘惑的理智...這可是一位能起死回生的‘仙師’!很多人也知道神仙法術之說相當飄渺,根本不可信!但都想著‘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只要是真的,就賺大了!
了解了這邊發生了什么,楊宜君的好奇心得到滿足,事情就到此為止了。趙祖光問楊宜君:“十七娘不打算管管么?這可是播州侯治下...這等裝神弄鬼之人,看著是跳梁小丑,可真的任其作怪,也不免生出許多禍端。”
這類事情有過太多先例了,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東漢末年張角之事。
楊宜君輕輕搖頭:“我們這幾個人,如何與這些信徒對付?再者,這般插手,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幾日功夫也不會有什么變故——回頭將這事說與我爹,再由我爹說與伯父...該如何就是如何,這些裝神弄鬼的人翻不出什么浪來。”管他是不是真有什么神奇法術,肉身毀滅就什么妖風都沒有了。
對于楊宜君的說法,趙祖光也覺得沒問題...一般情況下,普通百姓不會是什么危險,但信了什么仙師的百姓,那就說不準了。他們是不可控、極危險的,在信仰的加持下,他們做什么都不奇怪。
主動去碰這樣的危險源,風險實在太大...在即將返回中原的當下,趙祖光也不愿意涉足到這種風險中。
這樣決定之后,楊宜君也懶得在此地多留了。吩咐其他人準備走,又讓晴雯多給茶棚這邊的夫妻二人一些賞錢。
茶棚老板滿臉喜色,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他還是沒有推辭。只是收下賞錢之后,再三道謝、奉承。
而這邊楊宜君都要走了,馬奴將喂過的‘飛霞’都拉了出來時。忽然草市深處那些人擁簇著一個穿青色道袍,戴高冠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這一行動靜很大,讓楊宜君下意識看了過去。
那中年男子倒也是仙風道骨的樣子,看著像個道士,又或者是居士。
這一行人停在了茶棚這邊,那道士并沒有說什么,而是他身邊的一個總角少年開口,對茶棚老板道:“鄭大虎,你家有福了!陸先生與河神燒了祭文,河神允了明年咱們這兒風調雨順的事兒!只是風調雨順不是白得的,得要祭品。”
“豬牛羊這些犧牲倒不難,大家一起湊湊,也就得了。只是河神奶奶前些日子死了個侍女,河神要個少女去補這缺,就選中了你家的四娘!”
‘鄭大虎’就是茶棚老板,陡然間聽得這話,真如晴空霹靂一般!張了幾下嘴,回過神來,才啞著聲道:“這...這怎么就是我家四娘呢——”
總角少年不耐煩地打斷她:“陸先生算過了,你家四娘命好,壽長!能伺候地久些...這可是在神仙身邊伺候,做得好了,能福佑家里。這樣的好事落在你家,你還不多謝陸先生!”
第48章 “哦?原來這是……
“哦?原來這是‘福’啊?這樣的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楊宜君的聲音不大不小,里面諷刺的意思很明顯了。
將上馬的趙祖光聽到這聲...怎么說呢,既覺得‘惹上麻煩了’,又覺得‘不出所料’。剛剛那些人與茶棚主人的對話他也聽到了,他倒不是多心軟的人,但他也屬于有著基本善惡觀的正常人。遇到這樣事,自然會覺得那些人面目可憎。
他這樣心里冷硬的人尚且如此,楊宜君就更不用說了——楊宜君與尋常女子不同,沒有那么多愁善感,也不容易心軟。但她更加善惡分明,趙祖光算是看出來了,她這人多少是有些外冷內熱的。
遇到這樣的事,能因為怕麻煩就躲開,那才是怪了!
因楊宜君這一聲,趙祖光嘆了一口氣,沒有再翻身上馬,而是拉著韁繩站在馬兒身旁等待。而另一邊的高溶,比他更早停下動作,微微側過身子看向茶棚那邊的‘荒唐鬧劇’,一點兒緊張的意思都沒有。
趙祖光完全明白高溶為什么這樣,便也放松了下來,只做個看客——楊宜君是什么道行,他已經完全了解了。他自忖自己對上楊宜君,也只有被這個小娘子按著打的份兒。眼前這些人,不過是裝神弄鬼的跳梁小丑而已,楊宜君會怕他們?
他只需要看楊宜君如何以一敵百、大勝歸來就好。
楊宜君本來都已經上馬了,這會兒輕輕拽了拽韁繩,‘飛霞’便踢踏著小碎步,走到了茶棚老板和那群人之間,她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總角少年和道袍男子。
她本來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必要和這些弄神弄鬼之人直接沖突,回頭告知家里,讓官中的解決既簡單輕松,又是正道么。但眼前發生的事讓她不能一走了之了,想也知道河神奶奶要的侍女不是那么簡單的...人要送到水府去,那不就是沉河嗎?
等得官中的人來,人小娘子早就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