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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婢女們也吃喝完畢了,又過來侍奉。
楊薔見月色很好,近處水面又粼粼有光,聽著蟲鳴,就有些不足了。問楊宜君:“十七姐身邊的平兒、紫鵑她們,可有會唱曲的,隨便唱唱罷...陪著這水聲、蟲鳴聲,該多好聽啊。”
“倒是晴雯會唱...”楊宜君便問晴雯,能不能唱。
晴雯是眾婢女中最聰明靈巧者,素來愿意冒尖。此刻自不推辭,站在離榻遠一些的水邊便唱了:
“雙漸還鄉,來會蘇卿心里忙。來把虔婆望,將我虛謙讓。嗏,俊俏在何方?入蘭房,塵鎖妝臺,空掛紅羅帳,止不住腮邊淚兩行......”
這是這幾年流行的賺詞《雙漸趕蘇卿》里的唱段,詞曲都是上佳的。此時由晴雯的好嗓子唱著,在這寧靜的村郊,合著蟲鳴聲水聲,竟飄飄渺渺起來,有一種不似在人間之感。
水閣里涼快,楊宜君與楊薔當日便在水閣中歇下了。
楊宜君有早起的習慣,第二日醒來了,并不忙著起身,怕弄醒了楊薔。便只側躺在床榻上,瞧著掛在帳子邊的花球,伸出手去有一下沒一下地去撲那花球。就這時候,楊薔也醒了,睡意朦朧道:“十七姐......”
兩人不一會兒都起床洗漱了,楊薔就看著帳子里掛的花球道:“這鄉郊住所,沒得什么裝飾,真要是裝飾的精致,也不像了...倒是這個好,這是怎么做的?”
“拿竹制的花針和線穿出來的。”楊宜君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晴雯——你給十八姐瞧瞧,這是怎么弄的。”
晴雯手巧,做這些是最好的,這幾日幫著楊宜君用花兒朵兒的做了很多東西。
晴雯笑著應了,端出兩盤子花來,都是院子里自有的花。其中一盤小花是茉莉,之前掛在帳子里的花球,就全用這種小小的茉莉花穿成,潔白可愛。另一盤則是大花,有薔薇和蜀葵兩種。
有已經穿好的玩意兒,晴雯也拿給楊薔看。原來這是給她們兩個簪戴用的。比起直接簪花,穿好的玩意兒更加精美一些,可佩戴性更強。
楊宜君挑了一支插在鬢邊,又挑了一個小花球綴在衣襟上,楊薔看了都照做。楊宜君對晴雯道:“剩下的你們都分了吧。”
女孩兒分了花球和花,一時之間滿室芬芳。
就在楊宜君這邊愜意消暑時,此時的遵義城內楊家,卻是另一幅光景,楊段和周氏都是愁容滿面。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隨著迎娶王妃的隊伍到來,一起來的還有一份蜀王的命令。
孟釗要納楊宜君入宮!
在他還不是蜀王時,自然不可能直接如此。但他現在就是蜀王啊,他擁有了切實的權力,足以下達這個命令了——蜀王的命令,對于播州的楊氏來說,不是什么時候都管用的。可在很多人眼里,只是要一個楊家的女兒進宮,這不值得去反抗,答應就是了。
所以,在這個時候,蜀王的命令就是不能被違背的。
這就是孟釗的打算了...借腹懷胎,他既然已經娶了楊麗華,是楊家的盟友兼女婿了,那么他身為蜀王,再要個楊家女兒又有什么問題呢?楊家難道能為了這種小事和他翻臉不成?
而且這種事說起來也是華夏自古就有的,古時王女婚姻嫁娶,國中公女隨嫁,這是慣例,這些公女正是王女的姐妹姑侄之類。
娥皇女英是佳話,他祖父身邊也有大小唐妃呢!
如今他要楊家姐妹,只要楊家想要交好他,播州侯想要女兒順順利利做王后,就不可能不把楊宜君送來。
而一旦得到楊宜君...關于這一點,孟釗想的就多了。用楊宜君的才能幫助自己當然是最主要的,但孟釗也承認,他確實對楊宜君有某種說不出來的執念——那真是一位絕代佳人,而且一想到她‘原本’是屬于高溶的,他就更加興致盎然了。
得到她,對孟釗來說,有著登上蜀王之位一樣的意義,都是改變原本命運的關鍵一擊!
他倒是沒想過楊宜君根本不愿意嫁他,他如此強迫,楊宜君最后根本不會順從他的問題...他大概知道,楊宜君不是一般女子,性情剛烈、才華橫溢、高傲非常,除此之外,他其實對楊宜君沒有太多了解。
播州侯楊界就知道自己的侄女兒,絕不是什么乖乖女,強迫她去到蜀王宮,她根本不會為了家族利益犧牲自己...想也知道,她的反應肯定是你要我不好過,那大家就一起不好過!
委曲求全、溫順懂事?這些和楊宜君有什么關系?
孟釗覺得,楊宜君也就是閨閣女兒家的‘小脾氣’,或許是平常被人捧得太多了才養成那般脾氣的。到時候父母、家族一層層壓下來,就是她不想進蜀王宮,也會被送進來。
而一旦人被送進來,不就任他如何了嗎?
孟釗看待女子就是世上絕大多數人看待女子的樣子,嫁了人的女子當然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以夫為天了。都已經是他的人了,再如何也不能翻了天去了,只能輔佐他、討得他的寵愛。
“這可如何是好呢?”在楊家,為了這個事,周氏已經是滿面愁容了。他對孟釗想要楊宜君的事沒什么想法,她是想嫁女兒,但那是為了女兒好,又不是想要推女兒進火坑?
別人眼里,這個時候嫁女兒給孟釗,那是千好萬好。但在周氏眼中,卻非常厭惡這個。一方面是孟釗已經要娶楊麗華做王后了,女兒入宮做妃子,說得再好也是‘妾’,值當什么?
另一方面,她受楊段影響,也覺得這亂世快要結束了,而蜀國根本不像是能終結亂世、一統天下的樣子。這個時候送女兒去蜀王宮,不就是看著一艘船破了,卻上船一樣嗎?
就算一時半會兒船沉不了,此后一二十年都滿懷憂慮擔心這事兒,一天安穩覺都睡不了,人也受不了啊!
楊段這個時候也露出疲憊的、無所適從的神情,到這個時候,不得不承認,權力確實是有用的東西。哪怕楊家不是什么路邊的阿貓阿狗,孟釗之前求親還被他拒絕了,但在他成為蜀王之后,就是可以憑借一個使者帶話,就決定他女兒的歸屬。
“我想想...我再想想...”楊段揉著太陽穴,腦子里轉過很多念頭,嘴上還是安慰著周氏的:“...去,你們去一趟白溪莊,將小娘子接回來罷。”
這個時候也不說什么避風頭了,風頭都吹到頭頂了,還怎么避?
楊家是這樣,因為這件事愁云慘淡。而播州侯府,也正因為此事起了軒然大波。
之前楊麗華就因為孟釗有意楊宜君而大發脾氣,現在這份‘有意’落到了實處,她當然就更憤憤了。不好當著女官們的面發火,她只能找到母親梁氏,在母親這兒罵楊宜君。
“真是個狐媚子!平日見她如何迷惑本鄉子弟也就是了,如今又這樣不要臉,這可是我的未婚夫婿!”
她顯然忘了,跟她訂親后,楊宜君并未與孟釗見過面,也談不上迷惑孟釗。但這個時候講這些道理是沒用的,現在的楊麗華就是要發泄自己的不滿。
之后又罵了一通,楊麗華稍稍平靜了一點兒,才對母親說道:“娘...就不能不讓楊宜君進蜀宮嗎?”
說這話的時候,楊麗華又期待,又心虛...雖然明面上她不怕楊宜君,對于她為妻,楊宜君為妾,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微妙快意。但這點兒快意之后,她又回到了現實,而以現實來說,她其實沒信心贏過楊宜君。
她再不承認,看到楊宜君那張臉,也覺得男人會喜歡...楊麗華是真的相信男人都是如此膚淺的,而以這種觀點去考量,可不是得如臨大敵了么。
現在是孟釗主動要納楊宜君,這就更讓楊麗華懷疑是他看中了楊宜君的美色。
梁氏也是滿臉為難,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讓楊宜君也進宮。楊家人有人覺得姐妹進宮相互扶持,一切都是為了楊家的利益,那也很好。可她不會這樣想,身為女子,她的想法更真實一些...丈夫只有一個,誰愿意和別人分呢?特別當這個女子是自己姐妹的時候,感覺會更排斥罷。
考慮到楊宜君和楊麗華不合,進了宮后楊宜君當寵妃,可不是得給女兒使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