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也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楊宜君只借了一件湖色羅衫,一條繡著梔子花的素絹褶裙,上身之后羅衫對交穿著,下有裙子掩住,裙擺剛剛蓋住鞋面,行走間露出楊宜君紅繡鞋鞋頭上的梔子花。說來正是因為借了這條裙子,她才翻出了這雙帶進宮的鞋子......
“本就是隨官家微服,該做婢女打扮,太過光鮮耀眼了就錯了。”楊宜君一面說著,匆匆對著鏡子描了兩筆眉毛,涂了一點兒口脂,都只是加重些顏色罷了。看著鏡子里頭頂一個圓髻梳成,就道:“好了,姐姐手快些!”
說著遞了一塊玉色帕子給女官姐姐。
女官姐姐將帕子蓋在發髻上,這就是包髻了...如今民間女子很流行用絹帛包裹住發髻,然后裝飾鮮花珠寶之類,號為‘包髻’。這種發髻沒有以往盤發的繁瑣,里面的發髻可以梳得很簡單,看上去也是簡潔美觀,所以十分適合日常。加之裝飾性也很強,是真的很受歡迎了。
帕子裹好發髻,女官姐姐接過一旁另一位女官遞過來的宮花,為楊宜君簪上:“怎得沒有鮮花?巴巴要用著布頭子做的貨色?”
都是絹帛紗羅堆的像生花,簪在包髻周圍的有一朵芍藥,一朵楊宜君喜歡的山茶,還有一朵菊花。
這種宮樣像生花并不是便宜貨,但肯定不能和真花相比。不說真話中的名貴品種價值高昂,就是尋常花,也不是像生花能比的。真花不過供一夕之用而已,像生花卻是可以重復使用的,前者比后者稀罕!
至少當下的普遍風氣是重鮮花,而輕視像生花的。大家用像生花,大多是圖方便便宜而已。
梳頭完畢,楊宜君就忙著去和微服出宮的隊伍匯合,她可不能讓天子等...不然又不知道會傳出什么話來,最近關于她的傳言已經夠多的了。
楊宜君來時,高溶正吩咐王榮:“你去安排一輛車,在小門外候著......”
王榮原本側耳聽著,不敢錯過一個字,忽見官家不說了,有些怔怔出神,便隨著看過去——怎么說呢,意料之內,是‘楊掌記’來了。
如今整個太初宮,誰不議論她呢,都說她受天子青睞,是遲早要飛上枝頭變鳳凰的。
這個時候王榮也不能免俗地想到了宮人們的話...‘生的那個模樣,難怪官家看重’。
平常楊宜君穿女官制式的圓領袍,戴幞頭,不用脂粉,不見修飾。便是如此,也見她如同朗月,光潤皎皎、姿態脫俗。今日做尋常女兒裝扮,那就更是不同了,款步走來,倒教熟讀詩書的王榮想到了許多稱頌美女的詩句。
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賦》中言‘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雖然楊宜君不笑,但王榮敢確定,她若肯笑,一切都不是問題。
她在那里,便讓人想到月下花樹,想到水中芙蕖,想到人煙罕至的幽谷里有野蘭寂寞開無主,想到不能抵達的深海中存在年年月月不曾打開的珠蚌,將晶瑩的珍珠默默珍藏。
高溶微服私訪,只帶了楊宜君并王榮在內的兩個宦官,另外就是幾個侍衛了。
侍衛們騎馬跟隨,高溶則是坐車,倒不是他想坐車,而是他這張臉在洛陽見過的人不少,也只能如此了。
楊宜君也不想坐車,想騎馬,然而侍衛們每人分配了一匹馬,顯然沒有多余的一匹馬留給她...最后就只能隨高溶坐車了。
另一個宦官會趕車,安排著做了車夫,王榮則是在車內侍奉。看看坐在正中位,一言不發的官家,再看看坐在自己對面,神色泠泠的楊宜君,他覺得自己摸到了官家的心思,便開口道:“楊掌記從入宮以來,可有出宮過?”
“未有。”楊宜君一直以來的職位都不存在能出宮的可能,事實上,女官的管理沒有一般宮女嚴格,可也是挺嚴的,有機會出宮的人少之又少呢!
隨著王榮和楊宜君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馬車內的氣氛確實好了一些,高溶偶爾也會搭一兩句。等到馬車走到一家酒樓停下時,高溶正好說話:“我今日原是有事的,你倒不必跟著我耗時辰,不如自己去走走,只是要叫侍衛跟隨。”
王榮有時真是看不懂,官家在楊掌記跟前分明是偏縱到了極點,可怎么就沒有更進一步了呢?
楊宜君并沒有因為高溶的‘優待’就真的隨意走動,跑出去玩兒了,真要說的話,又有什么好玩兒的呢?至少對于她來說,這般的熱鬧街市是稱不上有吸引力的。要是高溶不帶她出宮,給她放假,讓她可以舒舒服服刷劇,說不定還更有吸引力一點兒。
楊宜君隨著高溶進了酒樓,等到站到了三樓閣兒里,往下看看到了對面的情況,楊宜君才明白高溶今天微服私訪的目的——這家酒樓對面,就是京東路轉運使婁裕安的宅子。而這位京東路轉運使正是此次汴州賑災案中,問題最大的官員。
上下其手,搞了不少錢不說,還一口袋帶出一褲子,由此牽扯出了他早些年在工部貪污受賄的事...工部的官職談不上有多大的權力,更沒有所謂的‘清貴’,甚至來升官前景都不算好,唯有一點,真的很能撈錢!
畢竟工部別的不多,就是工程多,而一旦有工程,就有了巧立名目弄錢的那個‘名目’!
隨著越查越深,貪污的額度也越來越驚人...到了這個時候,高溶也算是看出來了,能貪污那樣大的數字,還能這么些年沒有事發,這個婁裕安必定有靠山替他收拾首尾。甚至于,他貪污的那些錢款,到底大部分在他手里,還是大部分在他背后的人手里,這都兩說呢!
所以婁裕安迅速被控制了起來,他家也被勒令抄家。若有什么線索,這樣一來也都在控制中了。
高溶今日在此,分明是想看人家搭臺唱戲...一場抄家,會不會有什么牛鬼蛇神就忍不住冒出頭。
“掌記,不,在外得換個稱呼,掌記在家中行幾?”高溶看著對面宅邸里的情況,忽然說道。
楊宜君倒了茶給他,答道:“臣女行十七。”
“那便是十七娘了...十七娘來看看,真是狼奔豕突。我記得有女官監督抄家?尚宮局遞上來的條子,有兩位女官,一位是典言徐玉簪,一位是、是——”就算高溶記性好,也不可能記得所有事,一下就卡住了。
楊宜君忙補上:“還有一位該是女官歐陽法滿。”
“十七娘知道?”高溶的視線依舊落在對面。
“歐陽法滿正是司言司女官,與我頗為相熟。”楊宜君也有了微服出巡的感覺,稱呼、語氣沒有那么死板。
正說著,外面走進來一大一小兩個女子。大的那個抱琵琶,該是賣唱的歌女,小的那個一手執牙板,一手提著馬頭籃,該是賣花的,不過應該也能替大的那個伴奏才是。
守在外頭的侍衛大概是知道她們無害,所以秉持著微服低調的原則,并沒有不讓她們進高溶所在的閣兒。
“官人可要聽曲?”抱琵琶的女子年紀其實也不大,聲音清脆嬌嫩。
高溶看看楊宜君,楊宜君會意道:“不必了。”
“官人可要買花?”抱琵琶的女子看了看可能是她妹妹的小姑娘,替她問道。
楊宜君見馬頭籃里有很好的玫瑰,和潔白可愛的茉莉,便拿了兩朵玫瑰、兩捧茉莉。算錢之后,多算了一倍給人,多出的自然是賞錢。
賣唱女子與賣花姑娘離開之后,王榮見楊宜君將良多玫瑰簪在包髻周圍、像生花旁。笑道:“楊掌記、不,是楊娘子,楊娘子倒是與人不同,這玫瑰常見女子壓在鬢下、髻后,只因女子喜愛其香味,又嫌棄顏色太艷,俗氣了些。如此受其香,不露其色,是含蓄不露。”
王榮沒說的是,這種花形花色全露的簪戴之法,于玫瑰花,是會被人叫做‘村妝’的!
然而就是這樣,也足夠讓楊宜君‘呵呵’了,神色淡淡地道:“從來只有人俗氣,哪有花俗氣的?”
楊宜君進宮之后,脾氣是真的好了很多,但偶爾也有本性暴露的時候。現在就是這樣了,她是真的很不喜歡王榮那種評價的口吻...只能說,王榮從小生活在王府、宮廷,有些事已經習慣了罷。
王榮有點兒被噎住了,但他倒沒生氣。這大概和楊宜君性格如此,而不是得了高溶看重,所以脾氣變壞,要把別人踩下去有關。王榮其實已經有點兒了解楊宜君的‘本性’了,大概能感覺到她在官家身邊都談不上‘溫柔解意’。
清高傲慢是真的清高傲慢,而不是裝模作樣。
說實在的,王榮喜歡懂分寸、知進退,什么時候都很靈活的聰明人。也不討厭楊宜君這種真正清高傲慢的‘傻瓜’,他真正討厭的是兩面不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