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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婕妤不是什么書香門第出身,直到做了宮女才有機會學習讀寫,但她的書法不錯。因為當初高溶還是鄭王的時候,有一回見她習字,就指點了她幾句,事后還讓人送了兩張名人書帖給她,做臨摹之用。
朱婕妤從此就在書法上加倍用工,意圖在高溶面前表現...這一點,在高溶登基為帝之后就更明顯了。
所謂‘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每次用書法為借口,朱婕妤總能多得高溶兩分看重。不過朱婕妤也不傻,沒有濫用...這種伎倆,她可不覺得官家看不出來,官家愿意配合著來,不過是無所謂罷了。
這點兒‘無所謂’的情面也是要省著點兒用的,用完了,讓官家感到厭煩了,可就沒得用了!
高溶平時就不喜歡后宮嬪妃自己,或者派人去太初宮——太初宮是皇帝辦公起居之處,他一向厭煩后宮女子越過界限,來到他的領地。之前已經有人以身試法,嘗試過這樣做的后果了,包括朱婕妤,也曾經因為送東西送到了太初宮被訓斥。之后后宮妃嬪自然是學乖了,不會往太初宮走。
但除了太初宮,其他地方卻是沒有類似顧慮的。
當然,高溶依舊不喜歡妃嬪們‘不請自來’...但在太初宮之外,后宮女子偶遇也好,特意送東西也罷,他只是少理會而已。
所以在摘月閣聽到下面的人稟報朱婕妤派人來給他看字,還請他點評,高溶的情緒很穩定,只讓王榮將人帶進來。
楊麗華與同伴一同走進摘月閣,奉上朱婕妤的字帖。高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打開字帖看了兩眼,然后就扔到一邊去了:“她倒是頗為用功...只是字里頭差了風骨。習字若只是習字,能成什么樣子?”
這就是一個‘內涵’的問題了,朱婕妤的書法在后妃中絕對是很不錯的,比那些書香門第的嬪妃還好。但除了‘好’之外,沒什么好說的,她最多也就是如此了——她書沒有讀過幾本,也沒有經歷多少事,無論是萬卷書,還是萬里路,都和她不沾邊。
如此,體現在她的字里,也就是空洞洞的好看...一點兒自己的東西沒有。
說這話的事后高溶想到的是楊宜君的字,他見楊宜君的字好,而且就是喜歡,曾讓她寫過幾幅字...那是真正的好字,與朱婕妤的還不太一樣,看就知道是從小練起來的,那種自然的氣度都不一樣。
至于字里面的東西,更是截然不同——看著柔媚,字里頭卻全是風骨。
高溶是一個多喜歡風骨的人嗎?其實還真不至于。他喜歡臣子有風骨,是因為他知道有風骨的臣子更清廉,提倡‘風骨’也更有利于風氣,有利于天下向好。要說他仔細喜不喜歡,他其實是沒有喜好的。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還真是天生的帝王...帝王本就不該有自己的偏好。有風骨的人可以用,沒有風骨的人也能用,不同的用法而已。
但楊宜君有風骨,他忽然就覺得很好——這對于高溶來說,著實是個陌生的體驗。想到一個人,好是她,不好是她,白天是她,黑夜是她...這讓高溶本能地不安,但又無法斬斷這不安。
這都不像他了。
這幾日高溶多在摘月閣盤桓,也是為了避開楊宜君...對于現在的高溶來說,天下都沒有對手了,接下來無論是南吳,還是南梁,誰能是他的對手?只有別人畏懼他,沒有他怕誰。
但這個能讓他不安的女子,卻讓他‘怕’了。
高溶話說到一半就出神,其他人也不敢打擾啊,只能靜靜等著,一時之間寬敞的閣中針落可聞。過了一會兒,高溶才輕笑一聲:“我與你們說這些做什么......”
此時低下頭,高溶看到了立在一旁的兩個宮裝女子,雖說是宮裝,但那種刻意妝點過的精致,卻是讓她們與其他宮女區分開了。以至于高溶抬眼一看,下意識就注意到了她們。
感受到高溶的目光,不同于同伴的躲躲閃閃,楊麗華卻是不躲不避,微微抬起了頭——頭還是微微低著的,如此就不算直視君上了,君上可不能隨意直視,不然就是不敬了!
然而這個角度已經足夠自己的臉被看清了...楊麗華有意讓高溶認出自己,認出自己這個‘故人’。
同時她也知道,從高溶的角度微微俯視看自己,那也是很美的,別有一番憐愛。
然而高溶落在她們身上的目光不過一息,很快就移開了,當高溶反應過來她們是怎么回事兒之后,就一點兒興趣沒有了——事實上,高溶還感到了相當程度的煩悶。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和叔父是否因為后妃如此奉承討好而暗暗得意,最后照單全收。只是以他來說,他厭惡極了這種虛偽與無趣。
人與人之間關系是如此可笑...這些后宮女子如此討好,他對她們沒有什么情意,她們顯然也對他談不到真情。
所以她們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什么?權力,地位,富貴...又或者,什么都想要?他又想要從她們身上得到什么?
當高溶考慮這些事的時候,很多原本就很無聊的事,就連最后一絲趣味也沒有了——她們是無趣的,他也是無趣的。
察覺到高溶視線挪開,楊麗華心頭一緊,心里胡思亂想起來...難道是他沒有認出她來?
高溶復又拿起之前丟下的朱婕妤的字帖,提筆蘸墨,好歹批了幾個字,然后又扔回給楊麗華二人:“拿回去與你們婕妤。”
說罷,高溶便踱步到了案旁,繼續去讀之前沒讀完的書了。
楊麗華簡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已經被完全忘記了——就算被完全忘記了,她也是朱婕妤獻上的美人,難道不該多看看嗎?這與她在蜀宮中見到的不同啊!那個時候她是新入宮,又是王后,倒是沒有送美人討好孟釗,但底下又妃妾這樣做過。
孟釗都是笑納了的。
不見得真有多喜歡,只不過就算是貪新鮮也愿意多看兩眼罷。
然而無論楊麗華有多大的不解,高溶已經發話了,她們便只能告退了。
倒是無意間看到楊麗華正臉的鄭小貴像是見了鬼了,仔細考慮了一會兒,還是走到了自己師傅身旁,悄悄把事情給他說了——鄭小貴與掖廷令關系不錯,有一層同鄉的關系,往常走動的多。
有一次在掖廷,他正好看到幾個宮婢做事,其中就有楊麗華。當時掖廷令還特別給他指了楊麗華,不為別的,因為楊麗華蜀王后的身份。
曾經的王后,如今卻是被他一個閹人捏在手里了...雖然掖廷令沒有磋磨楊麗華的意思,但這種認知足夠讓他覺得滿足了。
“果真?”王榮聽徒弟提到剛剛進來的人里面有舊蜀王后,下意識回了一句?;赝曛笏矝]有等鄭小貴回答,而是招了招手,讓他暫且退下了——他不是懷疑這件事的真偽,而是意外。
過了一會兒,王榮瞅著空,向高溶稟報了此事。
“舊蜀王后?”高溶半靠在圈椅中,右手拄著額頭,半闔著眼,讓人看不清他此時神情。仿佛是自問自答一樣,他又輕笑了一聲:“朕記得,舊蜀王后是十七娘的堂姐?”
楊宜君沒有瞞著這件事,正大光明說出來了,那自然就是傳開了。
因為天下亂了百年的緣故,這種事倒也不算忌諱...真要說的話,同一個人得寵于不同的王宮的都有呢,姐妹分散在不同的王宮根本不算什么!特別是如今蜀國已經被燕國收入懷中,就更不算什么了。
高溶對楊宜君看重,很多關于楊宜君的訊息自然會被有意無意送到高溶耳邊。他也曾聽人說起楊宜君是大族出身,堂姐正是舊蜀王后——他還奇呢,楊宜君的姐姐如今沒入宮廷,楊宜君怎么沒有想辦法救人。
就算她姐姐身份特殊,不好救出去的,也該特別照顧罷...可別說楊宜君這是怕沾上什么事。高溶早就看出來了,她與尋常人大不相同,膽子大著呢!
里頭或許有什么因果...但高溶也就是想了一回,并沒有真的問楊宜君。
高溶本就不屬于好奇心很重的人,更何況楊宜君是楊宜君,她的姐姐是她的姐姐。對她的姐姐,高溶可沒有什么關心的。
第二日,楊宜君隨著鄧尚宮送來奏疏,高溶批閱奏疏時,忽然就說道:“昨日倒是見了一意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