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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漁見他走了,心里著實(shí)松了一口氣。
只有九天了,她是真再出不起岔子,真要再有個什么,屆時她就只剩了逃躲這一條路,要不被柳家人找到,只能遠(yuǎn)走他鄉(xiāng),對她而言一樣是危機(jī)重重,談何容易。
她步子放得慢,走下石橋行至鎮(zhèn)北時,左右已經(jīng)只剩她一人了。
陸承驍心喜,正要出去,卻見就在自己前方不遠(yuǎn)的一條巷子里,一個三旬的婦人先他一步走了出來,向著柳漁,叫了一聲:“柳姑娘?”
只是一聲稱呼,聲音里帶著三分疑問,似乎并不十分確定,卻半點(diǎn)不妨叫人聽出其中的盛氣與自負(f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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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陸承驍未見著那婦人的模樣, 只是一個背影,卻已隱隱覺出其中暗藏的不善來,然而此時他更是不能再站出去了, 只能按下性子,隱了身形靜觀其變。
陳太太暗暗跟了陳昇一路,跟到了這鎮(zhèn)北,她看著陳昇是怎么迎到了河的那邊,又怎樣的翹首相望,又如何三兩句離了這一處。
直到現(xiàn)在,她終于看到了這位昨日首次出現(xiàn)在她耳中, 兒子就已經(jīng)著意求娶的柳漁姑娘。
不需細(xì)端詳,只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已知是個美人兒, 只等行得近了,陳太太一眼望去,呼吸也窒住了一瞬。
心里只道:難怪把昇兒迷得神不思屬,書齋的生意也不顧, 滿心只知惦著她了。
兒子愛顏色,當(dāng)媽的可未必喜歡兒子娶進(jìn)一個太貌美的進(jìn)來, 屆時對媳婦言聽計從,與自己離心離德是一方面, 沉溺于男女之情, 也不知長進(jìn)了,豈不是敗家之源?
陳太太抿了抿唇, 眼里半點(diǎn)不掩對柳漁的不喜。
她只是嘆, 這柳漁生得這般出眾, 想讓兒子改了主意恐怕要頗費(fèi)些艱辛了。
原本長豐鎮(zhèn)里的姑娘, 周家條件只是中等,周太太上趕著湊上來幾回她也從不曾松動過,昨日匆匆選了周如意,也是看中周如意那一張臉,陳太太從來都清楚,對付男人,最好的武器是美貌;要從一個女人手里搶下一個男人,最好的武器,還是美貌。
原本以周如意那好模樣,她很有把握,不起波瀾的就把兒媳人選從柳氏改成周氏,然而當(dāng)真見了柳漁本人,才知還是失算了。
陳太太端詳柳漁的這一會兒,柳漁也打量她,見婦人年三十許,頭發(fā)高高梳起一個螺髻,髻上斜插著一支金包銀縷空花簪,柳葉眉,吊梢眼,唇雖上勾著,卻是一抹凌厲中帶著輕蔑的要笑不笑。
柳漁心下得出一個與陸承驍幾乎一模一樣的結(jié)論來——來者不善。
而她莫名的,也猜到了來人身份,看眉眼,果然能瞧出隱隱與陳昇有幾分相似之處。
柳漁心下已知陳家這樁婚事想是沒那么容易了,面上卻還是只作并不知那婦人是誰,恰如其分的帶上幾分疑惑,以一種讓人無可挑剔的儀態(tài)與陳太太行了個福禮,口中道:“我是姓柳,不知夫人是?”
陳太太倒不客氣,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受了她這一禮,打量著柳漁,饒是她帶著千般挑剔,儀態(tài)禮儀上也挑不出柳漁分毫不是,她唇角扯出個虛虛的笑意,只一瞬便收攏了去:“倒是個懂禮識情的,只是何必裝傻,你應(yīng)該知道我是誰才是。”
柳漁對上她目光,心說你倒是個托大無禮的,竟是個這般討人厭嫌的性子,只面上不顯,笑道:“夫人說笑了,我并不識得您。”
陳太太冷哼一聲,道:“我夫家姓陳。”
配上那鼻孔朝天,柳漁有那么一瞬真以為陳姓是皇族專用,心里對陳家這位太太已是厭煩透頂,真要嫁了陳昇,往后莫不成要對著這么個婆婆幾十載春秋?
這若是上輩子此時的她,恐怕是受得的,畢竟再有哪里是比柳家更糟的呢,過了一輩子也沒被人好生待過,再碰上個這樣的,也沒差。可重來了一世十五歲的她,雖落在風(fēng)塵,卻已是被紅娘子和丫鬟婆子們慣捧著的了,忍一時可以裝得,忍一世如何能受?
然而不管心里怎么作想,當(dāng)下她還是需忍得這一時,遂面上從疑惑到恍然,又到羞澀,微微低了眉眼,也不說識得陳太太是誰,只柔聲喚了聲:“陳夫人。”
這一聲夫人陳太太倒是頗為受用的,難得的有看柳漁順眼幾分的時候,只可惜,這姑娘若不是哄得昇兒一門心思想娶,她也是喜歡的。
若叫柳漁聽到,怕是要反啐她一句:插根雞毛裝鳳凰,誰個稀得你的喜歡。
兩人各有心思,陳太太捋一捋手中的錦帕,道:“我也不與你繞彎,只一點(diǎn)要明明白白告訴你,嫁娶之事喜不喜歡還在其次,第一講究的是門當(dāng)戶對這四個字,你可知?”
柳漁臉色微冷,倒是仍掛著幾分笑顏:“我不太明白夫人意思。”
陳太太一笑,漫不經(jīng)心地把錦帕在指上左一道右一道地纏繞:“明不明白的我都把話放在這里,我陳家的兒媳不會是個村女,姑娘還是遠(yuǎn)著我家昇兒些個的好,不然往后他娶妻成家,不好看的是姑娘你,不是嗎?”
再好的脾氣也該是要被氣笑了,這一位顯見不是你伏低作小她就能看得上你的了,只會踩你踩得更狠。柳漁眼里的神色也冷了下來,笑著回道:“這話夫人不該去與令公子說去嗎?見與不見,腿腳長在令公子身上不是?”
陳太太臉色一寒,心說還是露了狐貍尾巴,伸了爪牙,她哼一聲,道:“這不勞姑娘你操心,我的兒子我自然會管束,姑娘只管好自己行止端方就行。”
她貼近柳漁,與她斜里站著,一斜眸眼對著眼:“像什么買繡樣買到書齋里的事,還是少做為好,人貴自重,我陳家也不會有這樣一個兒媳婦進(jìn)門。”
說罷鼻間哼出一道不屑的嗤聲,甩著她的帕子,擦過柳漁肩膀,款款走了。
柳漁定定站在原處,人貴自重,自重,這是自重生來她第二次聽到這個詞。
上一回是陸承驍,這一回是陳昇母親。
就好似左臉被扇了,馬上右臉又被扇,工工整整湊了齊整平衡四個大字。
陸承驍就在柳漁身前不遠(yuǎn)的小巷里,身形半隱在那家人搭的柴棚后方,不止把陳昇母親那些話聽得清楚,更把柳漁此時臉上的自嘲盡收入眼中。
哪怕昨日覺得自己話里傷人,也沒有今天親耳聽到另一個人用幾乎一樣的話去說她來得刺骨錐心。
陸承驍已顧不得陳太太口中柳漁是怎么認(rèn)識陳昇的了,他不在乎,他只是心痛又悔恨,悔自己曾做了與今日陳太太幾乎無異的事情,恨自己當(dāng)日為什么不當(dāng)作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接過那個荷包,那又怎么還會有今日陳昇之事,讓她再受辱一回。
更厭憎自己,此時連近前也不能了,陸承驍清楚的知道,只要他踏出這條巷子,出現(xiàn)在柳漁面前,便是把自重兩個大字糊在臉上朝她傷口撒鹽。
更不敢叫柳漁知道,他目睹了一切,若是那樣,怕只會讓柳漁更不愿再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