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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做不完的活,沒有時間玩。
說話間衣裳已是半干了,至少不會像先前那樣貼在身上,柳漁把長發用十指梳順,照著早晨出門時的樣子重新挽了發,陸承驍的鞋也快編好了,只等最后調試鞋面上的系帶長短。
柳漁算著天色,提醒陸承驍道:“衣服差不多干了,公子把外袍穿上吧?!?
說著也學著陸承驍先時模樣,背轉了身去坐著,倒還提醒他一回:“我背過身了?!?
“啊,好?!标懗序斊鹕戆咽掷锏陌氤善凡夹旁谧鴫|上,這才拎起搭在橫枝上的外袍穿了起來,衣裳齊整了,才敢叫柳漁回身來。
兩人目光相對,又都尷尬得同時移開了眼。陸承驍想到什么,轉身取了坐墊上的布鞋,捧到了柳漁面前:“我估量著做的,你看看大小可合適?!?
說是估量,是河灘上借著月色看到的那么一眼,不甚清楚,大概的尺寸卻是印在了心里。
柳漁這才看到陸承驍編的那雙布鞋的模樣,上好的白綢撕作勻勻的條,鞋底編得平整細密,只是免不了有布條細碎的邊須露出來,瞧著并不算美觀。因是布料有限的緣故,鞋面只幾根帶子固定,這鞋起到的作用也只是要護著她腳底不傷著。
這是柳漁兩輩子見過的最簡陋的一雙鞋,然而手捧著它,柳漁心中卻不知為何,似是被什么輕觸了一下。說不上來什么感受,像手捧一顆赤子真心,只覺得這世間任何鑲珠嵌寶的好物也不及這一雙鞋來得珍貴。
陸承驍見她定定捧著鞋看,有些赧然,別開眼讓柳漁試試看。
“嗯?!绷鴿O應聲,微側過身把那布鞋套在腳上,大小拿捏得也差不離,只把幾根系帶系好,就是極貼腳的,裙子理好,也沒人能看到她的鞋面遮不住羅襪。
柳漁站起走了幾步,臉上漾出幾分笑意來:“很合適,多謝?!?
陸承驍忙搖頭,“舉手之勞,不需言謝?!?
只是見著柳漁面上的笑,他自己也抑不住眉間眼角全盛滿了笑意。
只是這笑意停得短暫,衣裳烘好,鞋子也有了,這便是該離開的時候了,陸承驍深知,那句話再不問,后邊很難再找到這般合適的機會。
“柳……柳姑娘。”他走近一步,望著她道:“我先前求娶,是認真的,你,還沒回答,可愿意?”
自渝水河上岸,柳漁等了一路,也再未見他重提,她只道是這話今日便略過了,不想是這時候提了起來。
心動嗎?
柳漁抬眸看陸承驍,少年目光灼灼望著她,眼神堅毅,滿腔的赤誠都在一雙眸子中。
今夜之前,柳漁或許會因能多一條救命的繩索而心動,今夜此時,柳漁卻知道,心里有些什么已經不一樣了。
渝水河中瀕臨死亡時他將她托起,告訴她別怕,我帶你上岸;碎石灘上他告一聲得罪將她攔腰抱起;山神廟前他脫了自己的外袍為她披上攏好;燃好篝火卻把自己隔在衣簾之外;撕了自己的衣裳替她編一雙許是只能穿這么一回的布鞋。
謹守著禮教的分寸,又細心到把她的一星點難處都放在心上。
一個曾淪落進風塵里的人得到尊重,一個從不曾被善待過一天的人被如珠似寶的珍視。
這對過去十七載的柳漁而言,是到死也沒能夠到的奢侈品。
然而這些,如今都被眼前的少年奉到了眼前。
柳漁的心不是銅澆鐵鑄,亦是血肉長成,也會……難抑心動。
可正因心動了,這一聲愿意要說出口,卻愈是變得格外艱難起來。
她這一瞬的沉默,讓陸承驍分外難挨,他腳步微動,又頓住,望著柳漁殷切地許諾:“你信我,你想要好的生活,我給你好的生活,我會努力,以后必然比現在的日子還好,一定不讓你因今日的決定感到后悔?!?
柳漁眼里的光,卻在這時緩緩黯了下去,像一顆才騰起的星,又墜落下去、漸漸泯滅了光芒。
她神情中帶著一種難言的復雜,牽唇笑了笑,那笑卻極淺,只上彎了一瞬便又落下了。
陸承驍愣了愣,不知自己是否說錯了什么。
柳漁卻沒由他多想,抬眸問他:“陸公子可知陳太太為何不愿意陳昇娶我?”
陸承驍雖不知她這時候為什么問起這個,還是點了點頭:“大概知道,門戶之見,應當是想要替陳昇找一個出身更好些的姑娘為妻?!?
柳漁見他明白,反問:“那陸公子呢?令尊與令堂就不想你娶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嗎?”
陸承驍聽到這話,神色卻是一松:“姑娘對我家還不大了解,我少時家中并不富裕,爹娘開明,并沒那許多講究。長嫂是我外祖村里的一個姑娘,大哥去外祖家時遇見,自己相中的,家中也只是尋常,爹娘作主替他聘下了。”
“二嫂娘家是縣里開糧油鋪子的,鎮里人約莫都道是我家去縣里開了個鋪子,所以爹娘替二哥擇媳的條件也高了,實則不然,二嫂亦是我二哥自己看中,央了爹娘去下的聘?!?
他笑望著柳漁,眼里都是熠熠的光:“我大哥二哥娶的都是自己心儀之人,到了我這里,自然也是一樣的,我心悅姑娘,家父家母自然也會支持、尊重我的選擇。”
柳漁看著陸承驍,第一次覺得自己看人的眼光真是出奇的準,還記得初見時就覺得他君子如玉,那時只是第一印象,而今再看,是真真品性如良玉一般的少年。
赤誠、干凈、溫暖,仿佛通身都蘊著美玉的光輝。
柳漁太清楚陸承驍此時的求娶若是能成,對她而言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可以不用與柳家幾房人斗智斗勇、與虎謀皮,意味著她除了李家和逃跑那兩條路,還有一條更光明的坦途。
然而她可以坦然的去和李爺談交易,卻會因陸承驍的良善正直而不忍。
因為交易是彼此都付出了,而陸承驍,她沒有什么可以報答,卻會將他拖進一個或許終其一生都無法擺脫的泥潭。
柳漁很想牢牢抓住他,心里卻愧疚到顫抖。
最后的掙扎,是點醒他,給他再一次選擇的機會,也讓命運去做一次選擇。
她看著陸承驍,緩緩地搖了搖頭,把心里的話以一種微緩的語調說出:“你不知道,你并不清楚娶我意味著什么,遠不是門不當戶不對那樣簡單。”
見陸承驍疑惑等下文,柳漁肅了神色,眼里蘊著陸承驍看不分明的冷厲和嘲苦:“你將面對的是,有一堆人撕扯著你,綁架著你,試圖扒在你身上吸血?!?
“陸承驍,你其實一點也不了解我,你看到的或許只是這張顏色足夠好的臉,只是我愿意讓你看到的光鮮一面,你可曾想過,你抗拒不了的或許只是這張皮相,可曾想過,藏在光鮮之后的,或許是一窩子甩都甩不掉的爛泥?!?
她喚了陸承驍名字,直視著他:“而容顏會老,花也總有凋殘的時候,甚至或許我還未曾老去時,你已經看得膩煩,可我身后那些血蛭,你卻再也甩不脫,這樣,你還想娶我嗎?”
柳漁一字一句說了,說完后,便看著陸承驍神色,靜待著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