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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的百姓沒有多富庶,但是也不至于都如朱二家這般窮,每年上繳了一些稅之后,余下的口糧足夠解決一家老小溫飽問題了。甚至有些人家會在家里附近空曠的地上種些時興的蔬菜,等菜熟了也會拿去縣城里賣些錢。
總之,南方小鎮,雨水多,土地肥沃,百姓們年年豐收,日子頗為紅火。
之所以朱二家過得這般窮,那是因為老朱家的幾畝田地,都是在山腳下最不好的地段。每年產量不高不說,田地還少,上繳了稅之后,基本上就沒有多少了。朱老太太郭氏又身子不好,家里頭貴哥兒還得念書,整個家都靠著朱二夫妻靠種田支撐,日子實在過得苦巴巴的。
要說在二十年前,這老朱家也是杏花村比較富庶的人家,十幾畝水田,兩個能干的兒子,老兩口也早已經存了兩個兒子娶媳婦的錢,只等著家里再添上幾口人呢。奈何長子朱大瞧中了城里的姑娘,那城里的人家哪里能舍得將女兒嫁到村子里來吃苦?所以,朱家老兩口砸鍋賣鐵,將家里十幾畝水田都賣了,又向外借了些錢,東拼拼,西湊湊,才勉強在城里買個巴掌大的小房子。
不管房子大小,到底是在城里有了家,女方家這才勉強同意。
后來的聘禮,又是借的外債,一大筆的銀子,都是后來朱大靠打鐵還上的。
因為自己娶媳婦基本上花光了家里所有積蓄,下頭還有個弟弟未成親,所以朱大年輕的時候特別能吃苦,不但還了自己的債,還掙了足夠弟弟朱二娶媳婦的錢。等朱二娶了媳婦,朱大才算是松了口氣,可是氣可以松,但是錢卻不能少掙,因為還有兩邊的老人需要贍養。
這二十年,朱大沒有一刻是閑著的,為老人為兒女,每日都是起早貪黑干活,忙忙碌碌打鐵。
久而久之,鐵打的身子也熬壞了,如今才四十出頭的朱大,已然是不能再干重活只能在家好生將養著。全家的重擔便就落在朱家大房老大朱祿身上,朱祿老實,底下弟弟妹妹多,家里如今光景又不比當年他爹,所以,比他爹當年為難多了。
朱福剛到這里的頭幾天,就摸清楚了朱家老底,誰是該幫著的,誰是沒必要理會的,她心里門兒清。
二叔一家雖然窮苦,可這么多年來,不但養著奶奶郭氏,還一直堅持每年送些米面,情分著實難能可貴。堂弟貴哥兒書念得好,她既然占了人家堂姐姐的身子,自然要幫襯著些的。
有人想要斷了貴哥兒前程,朱福豈能同意?自然是見縫插針見招拆招,使出渾身解數,也要將貴哥兒富貴之路上的釘子一個個清理了。這送村長豬肉,就是她做出的第一步。
趙仁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面,眼高于頂,后面跟著費勁抬著野豬的朱二跟朱祿。
余氏交代了丈夫幾句,見丈夫總算開竅了,就帶著兒子貴哥兒先回家去照顧郭氏去了。
暖姐兒一直哭著說想要再看那頭肥肥的野豬幾眼,朱福也有話還沒說完,便抱著蔫蔫的妹妹一道跟著去了趙家。
杏花村里的百姓,家家戶戶都挨著,從朱二家到村長趙仁家,也就幾百步路。
跟朱二家一比,這趙仁家簡直就是天堂了,五間大瓦房,間間寬敞明亮,兩邊各又蓋了兩間小的房子,一間是茅房,一間則是廚房。瓦房外面院子也十分寬敞,那院子不是如其他人家那樣用柵欄圈成的,而是實打實的跟砌房屋一樣的材料,白色的院墻,黑色的瓦,甚至圍墻上還擺著幾盆花。
“你們將這頭豬就放在院子里就行,不必抬進去了,我打算就在院子里將豬殺了。”趙仁挺著肚子,笑瞇瞇地望著那頭野豬,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然后笑哈哈道,“朱二,辛苦了,回頭我著人殺了豬,給你送一塊肉去。”
“不給他送!爺爺,憑啥給他們家送!這頭豬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豬肉只能我一個人吃。”狗蛋兒霸道得很,仗著自己村長爺爺在,早不怕朱福兄妹了,他甚至還敢挑釁地對朱福道,“你這臭丫頭,剛剛還騎著我打呢,我命令你過來,讓我打回去。”
朱福看都沒看他一眼,這樣的被寵出一身壞毛病的小屁孩她在前世的時候見過了,根本不需要理睬,你不搭理他,他覺得沒意思,也就不惹你了。
“村長,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朱福將妹妹暖姐兒遞給哥哥抱,她則笑瞇瞇望著村長趙仁,“其實這野豬根本不是什么事兒,村長您若是喜歡,往后每隔一段時日都可以給您送頭野豬來。”
“竟有這等好事兒?”趙仁一百個不信,那雞頭山可是沒有人敢進去的,能獵一頭就是運氣,哪里能經常獵得野豬?趙仁上下打量朱福,咧著嘴巴搖頭笑,“可別說大話,你一個黃毛丫頭片子,哪來說大話的本事?女娃娃還是回家繡花去吧,別在這里瞎胡鬧了。”
“誰說女孩子就該繡花的?”朱福還沒來得及辯解,院子外頭傳來一聲清脆響亮的女聲,隨即一個身量高挑的女子便出現在眾人面前。
此女膚色偏黑,五官端正,中等身材,中等偏上一點的姿色。
據朱福目測,此女足有一米七多的個頭,跟哥哥朱祿站在一起,兩人瞧著倒是挺般配的。
“繡花,你咋這個時候回來了?這過年可還有些時日呢。”趙仁一臉不滿地望著這個叫繡花的女子,“你叫爹說你啥好?女娃娃不在家繡花種地,成日就知道舞刀弄槍的,竟然還異想天開地說什么去當捕快......”
趙仁還沒說完,就被閨女給截斷了話,那繡花道:“爹,我早說了我不叫繡花,我已經改名叫趙鐵花了......還有啊,誰說我當捕快是異想天開了?誰說女人就該在家種田繡花生孩子了?憑啥呀!我在安陽縣衙門里頭當捕快當得可好了,抓了不少小毛賊呢,不比那些大老爺們差。”
“真的?”趙仁立即露出笑臉來,將手伸到趙鐵花跟前,“銀子呢?”
趙鐵花將包袱一丟,就扔到了她侄兒狗蛋兒懷里,然后雙手叉腰朝她爹走來,一臉疑惑:“什么銀子?”
趙仁臉立即又板了起來:“當然是你當捕快的俸祿銀子!爹可打聽過了,在咱們松陽縣當捕快,一個月可是有三兩銀子哩,安陽縣只多不少吧?你這次離家也有好幾個月了,少說也得存了十兩銀子,快,將銀子拿出來孝敬你爹。”
“我沒有銀子。”趙鐵花一臉無辜。
趙仁氣得跳腳:“怎么可能會沒有銀子?你再怎么吃喝,一個月也花不了三兩銀子啊!你是不是有錢自己藏起來了?繡花......”
“是鐵花!”趙鐵花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腰間挎著一把柴刀,頗有威儀的樣子。
趙仁最治不住的就是這個小女兒,改名就改名吧,他現在在乎的是銀子。
“好好好,鐵花......”趙仁服了軟,聲音也低了些,“你自己改名字爹不管你,不過,你如今已經十八了,早該是到了嫁人的年紀。你要是再不尋思嫁人,往后得每月給家里銀子,否則,這個家就不讓你住。”
趙鐵花無所謂地聳肩道:“爹爹,第一,我是真的沒有銀子,雖然在安陽縣當捕快每個月有三兩銀子,可是我把那些錢都送給家里吃不上飯的窮苦人家了。”見她爹急得直跺腳,她不給他爹接話的機會,趕緊又說,“第二,我沒打算嫁人,而且,我也沒打算住在家里吃閑飯,我打算去咱們松陽縣縣衙瞅瞅,爭取在咱們縣城謀個捕快當當,到時候,自然是住在城里面的。”
“你!”趙仁氣得臉都綠了,他用癡肥的手掌撫了撫胸口,這才好了些,“你簡直是氣我了,竟然將白花花的銀子送給人家?誰窮?誰那么窮能有你爹爹窮?你這作死的丫頭,你真是太不孝順了。”他頓了頓,又質問道,“什么在松陽縣衙門找差事?你安陽縣的差事不干了?”
趙鐵花義憤填膺地道:“安陽縣的縣令就是昏庸無能,一點實事不做,成日就在想著如何討好知州大人。哼,在他手下做事,這也不許,那也不行,可憋屈死我了。我趙鐵花將來可是想進六扇門當名捕的,跟著那樣的官兒能辦出什么像樣的案子來?所以,我就一腳把他踹了,然后背著包袱回來了。”
趙鐵花無視他爹的捶胸頓足,直接望著朱福一家人,然后點了朱祿道:“傻大個,你將豬背到俺家作甚?俺家又不是窮苦百姓,不缺銀子,你動作快些弄走,別臟了我家的地。”
銀子已經沒有指望了,如今這祖宗竟然還打起野豬的主意,趙仁顧不得心痛了,一把拉住閨女。
“這頭豬是咱們家的,跟他們沒有關系。”趙仁穩住閨女,然后對朱福一家道“你們走吧,趕緊走,別站在這里礙事了,都快走。”
豬不能白送,朱福望了趙鐵花一眼,磨磨蹭蹭不肯走。
趙鐵花道:“爹,您別騙我了,我剛剛回來的路上可都聽到了。左右鄰居都說,這豬是朱家獵的,你半路殺了出來,濫用職權,威逼利誘,愣是逼著人家把豬給你扛了來!爹,咱家住得好吃得好,什么都不缺,那朱二家住那種茅草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您老何必占這種便宜啊!”
狗蛋兒最害怕自己的小姑姑了,小姑姑沒在家,他在村子里稱王稱霸的,小姑姑一回來,他就蔫了,只敢縮著腦袋躲在一邊。
“那朱貴搶我風頭,就欺負他!”狗蛋兒此時很討厭這個小姑姑,她憑啥不讓自己吃野豬肉,憤憤道,“我要吃野豬肉,我要吃!”
“不許吃!”趙鐵花雙手叉腰,狠狠瞪著這個只會調皮搗蛋的侄子,兇道,“你要是再不聽話,信不信我將你拎起來扔到山里去?那雞頭山里不僅有野山豬,還有兇猛的餓狼,那些狼最喜歡吃小孩子的肉。”
說完,還朝著狗蛋兒學了聲狼叫,嚇得狗蛋兒撒腿就哭著跑了。
趙仁見狀,氣得面部青筋暴露,胡子都抖了起來。
朱福見這久未相見的父女倆多半是桿上了,這爹爹趙仁愛占便宜,但是女兒趙鐵花卻是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好青年,要說朱福是十分欣賞這趙鐵花的,一個古代女子,能有這般見地,實在是難能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