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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十里,官道送別。天邊露出了晨曦的微光。準備出征的大軍旌旗整齊,兵馬待發。
裴顯上馬出發之前,低頭看了眼馬頭旁邊站著的姜鸞。
她今日代圣人替大軍出城踐行,特意穿起了東宮皇太女的九章冕服。
織金日月龍山章紋的大衣裳層層疊疊穿戴在身上,華貴而精致,完全襯托出她身上的矜貴氣,這身華貴冕服極適合她。
他專注地凝視了幾眼,當著眾多送行官員的面,只簡短地說了一句,“殿下保重。”
姜鸞看了眼身邊黑壓壓的送行人群,對已經上馬的裴顯招了招手。
把即將帶兵出發的主將硬生生地召下了馬,拉去旁邊無人處說話。
“我在京城里當然會保重自己。你也自己保重,先安穩回來吧。”姜鸞跟他說,“你不回來,我可要找個年輕俊俏家世好的郎君了。”
裴顯撫慰地拍著戰馬,眼風都沒動一下,“殿下盡管去找。不找謝侍郎就可以。”
姜鸞眼珠子轉了轉,“我偏找謝瀾。”
裴顯牽著馬,視線終于轉過來,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謝侍郎的性子,是最經不起玩笑的,阿鸞撩撥兩句他便當了真。他這種四大姓出身的郎君,背靠著世家大族,自身又頗有能力野心。他如果把你的幾句玩笑當了真,鐵了心思要尚主,以后甩都甩不掉。你別玩弄他。”
姜鸞看中謝瀾的才華,不想因為幾句輕佻的玩笑失了東宮一大人才,她嘴上強硬,心里其實也覺得,裴顯說得有幾分道理,不能禍害了謝瀾。
姜鸞哼道,“那我找盧四郎。他現在氣色又養回來了,唇紅齒白的,極好看的少年郎君。你一個月不回來,下個月重陽節,我可就找盧四郎出城登高望遠去了。”
裴顯唇邊掛起了一絲淡笑,“我不在京城時,你去找他解悶子倒也無妨。等我回來,一刀殺了他便是。”
姜鸞:“呸,和你開個玩笑,你喊打喊殺的嚇唬誰呢。”
“無傷大雅的玩笑,開幾個當然無妨。”出征在即,裴顯牽著馬護送姜鸞走回送行的人群里,淡定地當眾說了最后一句。
“對了,盧四郎的東宮舍人的官職,臣只要在政事堂一日,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姜鸞出城十里送行,氣成河豚回來。
“哼。盧四郎又伶俐又乖巧,人又精通六藝,雖然書沒有謝瀾讀得好,但射術騎術都一等一的,說話又有趣。我偏要他做定我的東宮舍人了。”
她和崔瀅商量,“有什么辦法,能繞過裴中書,把朝廷任職的敕令批下來。”
崔瀅嘆氣,“難啊,殿下。”
裴顯身上擔著中書令的職務,想從他手里摳出個要緊的東宮官職,當然不容易。
但崔瀅這個女公子都出仕了。大聞朝有了頭一位的皇太女,又有了頭一位出仕的女公子,再多個戴罪立功的罪臣之子又如何。
姜鸞坐在床頭,盤算了許久才睡下。
無論盤算什么,都得等裴顯領兵出征回來再說。
她和惴惴難安的二姊不同,她絲毫沒想過裴顯領兵出征回不來的可能性。
前世,她曾經在宮門城樓高處見過一次出征凱旋的隊伍。
前世里他出征的次數太多,都記不得是哪一年,打的誰了。只記得城門大開,旌旗上帶著戰場的血氣,數萬馬蹄踩著地面,發出轟隆隆的震顫。
大軍在宮門城樓下獻俘請功,裴顯并沒有參與,只騎馬站在隊伍旁邊。
他麾下的將領們各自獻各自抓獲的重要戰俘。各路將領們沒有太過整齊的裝束,一眼看過去五顏六色的不大體面,戰袍沾染著塵土,甚至都能看得出臉上的疲憊,但整個隊伍忙而不亂,按著出征的軍功大小,獻了俘,領了賞,有序地退下。
裴顯的馬站在旁邊,等一切儀式結束,上前率軍向高處城頭站著的她行禮,山呼萬歲,領著將領們退下。
整個過程,沒有爭功,沒有質疑,沒有出任何何亂子,一切井然有序。
裴顯站著旁邊,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說。但數十名桀驁不馴的將軍們眼里都有他的身影。
除了敬重,愛戴,敬畏,還有足以托付生死的信任。
當時,姜鸞就覺得,能夠統帥這樣一支兵馬的人,誰能擊敗他。
她陷入了安穩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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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和公主姜雙鷺在東宮寢殿入住的第二夜,又陷入無邊無際的噩夢。
她呼吸困難,在黑暗的夢境里痛苦掙扎著。
隨侍的親信女官很快察覺了,驚喊道,“公主,公主!快醒醒!”
姜雙鷺無法自己醒來。
黑夜里深藏著濃重的絕望,胸腔里溢滿陌生而濃烈的恨。
她生性素淡平和,情緒起伏不怎么強烈。就算當初被一道旨意賜婚給了素未謀面的節度使,她關在無人的屋里,獨自默默哭上一場也化解了七分。
但夢里的情緒,她承受不了,化解不了。
她必須做點什么,才能化解這份濃烈而黑暗的仇恨。
窒息的感覺又來了。
她在夢里捂著自己的脖頸,艱難地喘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