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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目光隨意掃過。
宮里常見的老戲碼了,漆盤里放了一個金壺,一個白玉酒杯。
小兔崽子不知從哪本陳年舊書里學到的老花樣,還自以為很新鮮,滿臉興奮地打量他的神色,試圖從他臉上找出驚恐。
可惜注定要失望了。他連第二眼都懶得看,直接閉上了眼睛。
這點不入流的小花樣就想逼出他的驚恐。
他閉著眼,漫不經心地想,姜三郎這一脈果然是出了五服的宗親,和皇家嫡系血脈隔了不知多少層,生出來的小兔崽子雖然也姓姜,雖然也跟前跟后地喊她姑母,卻半點都不像她。
他姑母當年在位時,一年有五六個月病得起不了身,沒有人攙扶著根本出不了臨風殿,折騰人的本事卻無師自通,比這小兔崽子厲害了不知多少倍。
心血來潮,往地上摔個青花瓷盤,撿了半夜的碎瓷玩兒,就能把他驚嚇得連夜趕去皇宮,路上一顆心劇烈跳得幾乎沖出胸腔。
他閉著眼,小兔崽子沖著他氣急敗壞地大喊大叫,男孩兒變聲的公鴨嗓子著實難聽,背后的傷處靠著石墻,疼得鉆心。他壓根不在乎。
從前的那位,才是他的陛下。
眼前這個聒噪的小兔崽子,算什么狗屁的陛下。
人生就是這么諷刺,所謂緬懷,總是發生在失去后。
從前他整天地被她折騰,她在宮里無聊了,悶了,心情不好了,想找人說話了,請他過去,他忙得很,不過去,她就變著花樣作天作地。作到他看到宮里來傳話的宮人就胸悶,看到臨風殿正門的匾額就覺得腦殼疼。
只有領兵出征來回的路上,能有那么幾天清清靜靜的無人打擾。
很久以后,他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她其實也不總是那么讓人頭疼。
只要他出征,她都會安安靜靜地等他回來,派人迎出城外五十里犒軍,登上城樓觀看大軍凱旋,當面稱贊他的軍功,賞下他替麾下將士們討要的賞賜。
君王也是人,猜忌本是人之常情。
只不過她在位的七年里,他從未遭受她的猜忌。他習以為常了。
她在位的那幾年,身子極為不好,她幾乎沒有做帝王該做的所有的事。
不上朝,不聽政,不召見大臣,不傾聽民生。甚至不納駙馬,不生子。
看似毫無建樹。
她在位的那七年里,他一手總領朝綱,軍政大權掌于手中。在朝時,政務通暢;出征時,戰無不勝。
他壓制得她太狠了,她不喜歡,當面抱怨過他,生氣時拿杯子砸過他,拿茶水潑過他,拿各種匪夷所思的古怪花樣折騰他,但她自始至終沒有猜忌過他,沒有在背后捅過他刀子。
他是什么時候才察覺這一點的呢。
他閉著眼,在后背抽搐疼痛的黑暗里思索著。
變化都是一點點開始的。
自從她不在了的第二年,亦或者是第三年……
今年是第幾年了?
她過世已經這么久了么?
一陣劇烈的抽搐疼痛,從心底毫無征兆地升起。
“裴顯!”男孩兒聲色俱厲。面前的男人是他最重要的臣下,卻處處顯露出臣下不該有的桀驁放肆,他被男人不經意的輕蔑氣得壓制不住情緒了。
“因為你這次的征戰失利,朝廷蒙受了極大的損失,朕要治你的罪!”
裴顯睜開眼,淡漠地反問,“今夜誰攛掇陛下來的?酒壺里的毒酒是真的還是假的?誰出的餿主意,讓陛下用毒酒嚇唬臣?”
男孩兒氣惱地蹲在地上倒酒,發狠地說,“當然是真的毒酒!裴顯,你這次切切實實地打了敗仗,誰也沒法替你求情,除非你今夜在這里跪朕,真心實意地向朕祈求寬恕,否則朕一定會治你的死罪!”
裴顯沒理他,繼續平淡地問,“又是誰攛掇的陛下,在臣出征的時候,斷了后路的糧草?此人居心惡毒,必誅殺之。”
男孩兒正在放狠話的嗓音突然啞了一瞬。
他驚慌地瞄了眼對面的男人, “是你的胡亂猜想,沒有人!”為了掩飾他的慌亂,他舉起了金杯里的毒酒,硬塞到了裴顯的手里,要他看清楚。
“是真的毒酒,里面摻足了砒|霜,喝一杯就死。”
眼前利刃高山般強大的男人,生死卻捏在他的手里,男孩兒滿足又得意,他再次催促,“答應跪朕,向朕求饒,朕就當場卸了你的枷,赦免了你的罪。不然你今夜就要喝毒酒了。”
男孩兒今夜過來牢房的目的,實在是太明顯了。
他要趁著他戰敗的大好機會,壓制他,馴服他,要他在面前俯首稱臣,從此做一個低眉順目的安分臣下。
他的戰敗,竟然成了君王壓制他的大好機會。他覺得太好笑了,低低地笑了起來。
面前的男孩兒還在色厲內荏地斥責,“笑什么!不要以為仗著從前的軍功,朕就不敢把你怎么著了。你信不信朕真的會賜你毒酒!”
他笑完了,還是像平日那般,波瀾不興地說了一句,“不勞陛下賜酒,臣自己喝。”
男孩兒不信。
他就站在半步之外,眼睜睜地看著男人吃力地挪動八十斤的重枷,當著他的面,把那杯摻足了砒|霜的酒一飲而盡。
果然是摻了不少。熱辣辣的下了喉嚨,剛入了腸胃,立刻泛起鉆心的疼。
耳邊傳來內侍的驚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