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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簡單單兩個字，聲音依然如同鋼鐵般堅硬。

上官煉看了看窗外，雨再次下起來了，但風(fēng)卻沒有停止，反而越刮越大，雨幕傾斜，整個世界仿佛都在向著危險的深淵滑去。

柒

東方麗人，一家在龐大如同迷宮的城市中毫不起眼的ktv。

這里比那些連鎖的豪華ktv算是很簡陋了，不僅僅是裝潢，連音響設(shè)備也十分老舊，所以雖然價格便宜，但年輕人很少會來。平日里來得最多的顧客是附近小區(qū)的大爺大媽，因為每到飯點，這家店都會提供免費的自助餐。能花二十塊錢唱一個小時“套馬的漢子”，外加一頓還不錯的午餐，是很值的事情。

北京這個城市的夜晚很令人迷醉，夜幕降臨之后，酒吧、ktv都和節(jié)假日的旅游景點一樣擁擠。但東方麗人的夜晚大部分時間都只有一個客人，一個銀發(fā)的黑衣男子，今天也是如此。

207號房，該店最小的迷你包廂。

銀發(fā)的年輕人掛斷了電話，重新拿起話筒，在觸摸屏上點了“再唱一遍”。

他每一天都在晚上八點鐘出現(xiàn)，并且會在十一點鐘準(zhǔn)時離開，這里所有的服務(wù)生都知道他的習(xí)慣，最小的包房，三個小時，一扎免費的白開水，就像太陽每天會升起一樣準(zhǔn)確且恒定。

他話很少，即便開口也是簡單的是或不，像是個回答命令的士兵。留給大家的只有會員卡一個生硬的名字：楊戩。一開始大家都叫他楊先生，后來開始在背后稱呼他為“沉默的羔羊”。

服務(wù)生們都不太敢跟這個男人對視，因為楊戩的眼神里有某種奇特的東西，就像兩塊日日夜夜用重錘烈火淬打出的黑鐵一般，堅硬不可摧毀遠(yuǎn)離塵器不可觸碰。

他每次來都穿著那件黑色長風(fēng)衣，腰收得很緊顯得很修身，肩膀很寬，行動間衣角飄動，如天邊滾滾的雷云。純白的襯衣，衣領(lǐng)袖口總是很挺，黑色領(lǐng)帶，銀色短發(fā)中沒有一點雜色，就像是折射著月光的刀刃，鋒利堅硬。

老員工們都猜測他可能是幾條街之外商場里的駐場模特，或是站在大品牌櫥窗里的那種真人模特。首先下班的時間很吻合，其次這個男人的確有男模那樣的好身材和英俊的臉。

可前臺的兼職接待員小雯卻不這么認(rèn)為，按她這樣一個普通女大學(xué)生的幻想，這個男人應(yīng)該是個神秘的特工，就像美國電影里那樣，隸屬于一個強大的國際特工組織，每天出生入死執(zhí)行完危險的任務(wù)，回到這間小ktv里唱一會兒歌，因為他要等另一個特工來接頭，或者是因為他一直喜歡那個站在前臺不起眼的姑娘……

她是這家店里同楊戩說過最多話的人。

“謝謝。”這句話楊戩每天都要對小雯說一次，然后把儲值的會員卡遞給她。

楊戩總會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門口，而小雯也會提前給他準(zhǔn)備好一直托盤，上面有一只新的麥克風(fēng)保護(hù)套，還有一扎白開水，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然后楊戩便沉默地端起托盤，走向自己的包間。走廊上曖昧的燈光下，那個筆挺的身影像是一塊被丟進(jìn)花瓣中的生鐵，漆黑尖銳，與這個色彩斑斕的地方格格不入。

楊戩的確與這里格格不入，他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ktv的音響設(shè)備調(diào)成讓不會唱歌的人也能為自己的歌聲陶醉，但沒有聽眾的歌聲唱得再好又能有什么快感？除了失戀的小女生和準(zhǔn)備要去參加《中國好聲音》的人之外，一般沒有人會一個人來ktv唱歌。

之前小雯有幾次不經(jīng)意間經(jīng)過他的包房，都會看到他獨自坐在不到五平方米的小包房里，腰板挺直像是繃緊的弓弦，那架勢根本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召開機(jī)密的軍事會議，那雙眼睛盯緊的仿佛不是歌詞，而是一個潛伏在陰影里的敵人。

今天是小雯在這里兼職的最后一天。

她本來以為楊戩今晚不會來了，因為氣象臺上午就發(fā)布了紅色預(yù)警，市政府也給市民們發(fā)了提示短信，讓大家盡量不要出行，北京的雨有時會大得邪門，好像這個城市里有一個巨大的引力漩渦，能把天空中所有的雨吸下來，生命在它面前只是一根隨波逐流的稻草，眨眼間就會被洶涌的黑色旋流吞噬。

可他還是出現(xiàn)了，這讓小雯很欣慰。她總覺得自己有些強迫癥，一件事情如果不有始有終的話會讓她很不自在，她本來還想跟楊戩道個別的，可值班經(jīng)理讓她提前下了班，因為大雨又來了，女孩子在這做城市里還是要小心一些。從財務(wù)那領(lǐng)了這個月的兼職薪水，小雯走出ktv的大堂，值班經(jīng)理自己接替了她的崗位。

經(jīng)理剛剛坐下沒多久，便聽到一個生澀的聲音問自己。

“她……呢？”

“您是說小雯嗎？”值班經(jīng)理驚訝地發(fā)現(xiàn)說話的竟然是楊戩，那個沉默如鐵的男人。

他點點頭，仿佛小雯的離開讓他有些意外。

“我讓她提前下班了。”值班經(jīng)理解釋，“今天雨太大了，早走一點安全些。”

楊戩表情仿佛在否定經(jīng)理的判斷。經(jīng)理一愣的功夫，他已經(jīng)走出了大堂，徑直走進(jìn)傾盆大雨中。

這里屬于幾個大區(qū)的交界處，三不管的地帶。路邊低矮的小樓都屬于私搭亂建的違章建筑，現(xiàn)在它們都緊緊關(guān)上了門。整條街上，只有小雯一個人，她撐著把搖搖欲墜的雨傘，艱難地走到路口的公交車站。

天早就完全黑了，雨還是那么大，路燈被雨幕阻隔著，像是隔了一層磨砂的玻璃。雨點密集地砸在站臺的避雨棚上，讓她想起了老家葬禮時放的鞭炮，一樣的轟隆隆地響，像是要把埋葬在地下深處的那些腐朽的死靈喚醒一樣。

避雨棚里睡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老人，整個身體都縮在一件褐色的軍大衣里，只能看到他頭上稀疏的白發(fā)，頸間的皺紋和曲張的血管就像是枯樹的死皮。

真是可憐……聽老員工們說去年也有一場這樣的大雨，有個喝醉的流浪漢睡在這，后來翻身掉進(jìn)積水坑里，竟然就這么嗆死了。其實路口的小賓館住一晚上還不到一百塊，可惜了一條人命就這么沒有了。

小雯想了想，從剛領(lǐng)的薪水里抽出張一百塊的鈔票，走過去準(zhǔn)備叫醒那個流浪老人。這個老頭不知道多久沒有洗過澡了，身上一股刺鼻的味道，像街角垃圾桶里隔夜的泔水。小雯捂著鼻子，又從錢包里拿了一百，心想這下住宿連帶吃飯洗澡都夠了吧！

咔嗒！

清脆的腳步聲在轟隆雨聲中清晰地傳了好遠(yuǎn)。

小雯疑惑地扭回頭，試圖分辨這個腳步聲的位置。

咔嗒！咔嗒！咔嗒！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像是喪鐘的倒計時一般。她終于模模糊糊看到遠(yuǎn)處的街角有個黑白相間的身影正向自己走開，一頭銀發(fā)像是不熄的冥燭火焰。

銀發(fā)的年輕人從滂沱大雨中走來，身上卻沒有被淋濕一寸，雨水就像是躲避烈焰的螞蟻似的從他身邊繞開了。能夠逼退雨幕的男人就像一匹鐵鑄的孤狼，目光兇狠地盯著小雯。而他的手上竟持著一把比一般手槍都大一號的左輪手槍，宛如張開巨口的毒龍一般，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zhǔn)她。

小雯準(zhǔn)確地判斷自己并沒有在做白日夢，否則身上不可能那么冷。

血紅色的火焰，像惡魔之花曼珠沙華般在槍口綻放，血紅色的彈頭呼嘯而出，聽不到任何聲音。

死了，就這么死了……

小雯呆呆站在原地，她聽說人死之前時間是會變慢的，這一瞬間仿佛真的印證了這一點，她眼看著那個彈頭在自己視網(wǎng)膜上留下一條紅色光束，將一連串的雨水?dāng)爻蓛山兀蜃约簾o情地飛來。

可那枚子彈沒有打中她，而是從她的耳邊飛了過去，帶起的風(fēng)掀起了幾根發(fā)絲，輕盈的發(fā)絲在空中優(yōu)雅飄揚過后緩緩落在肩頭。

身后一聲凄厲的哀號，像破碎的玻璃般刺痛了小雯的鼓膜。

她從驚愕中轉(zhuǎn)過身，那個流浪的老人站在自己身后，眉心處明顯有一個烏黑的彈孔。自己完全不知道他是何時起身的，可等看清了那張臉，小雯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那是一張青灰色的猙獰地臉，雙眼中沒有任何黑色，如死了很久的鯰魚肚一樣污濁蒼白。他的七竅中不斷噴涌出渾濁的污水，之后，整個人如同一支快速融化的的蠟燭，眨眼間融進(jìn)了整條街道上的積水中！

這一切都發(fā)生得太快，從開槍到老人的消失，就在一眨眼間。可小雯卻有種錯覺，她仿佛看到那個“老人”在中彈的一剎那，那雙被水泡得臃腫不堪的青灰色手掌，是伸向自己的脖子的……

銀發(fā)的男人沉默地走到雨棚下，風(fēng)衣在小雯面前像黑鴉的翅膀般閃過。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顆紅色的彈頭，那能證明他剛剛開過槍。他面無表情地把彈頭收進(jìn)口袋里，靜靜地看著小雯，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

十分鐘之后，兩條街之外的咖啡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