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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呈是個極有分寸感的人,哪怕兩個人已經親密至極,他也會在陳北不想要時與他稍微保持距離,以免惹她不快。
十年前的周呈也是這樣,克制又小心,對她保持著禮儀,后來被陳北這個肆無忌憚的小瘋子帶壞,徹底淪陷進了與她的親密之中。
現在的周呈依舊如當年,對她克制且小心,時時刻刻滿足她的心意。
陳北趁著他還沒醒上的鶴枝山,就是不想被周呈知道她來過。
她細細掃過頭頂的三清神像。
對三清有限的認知來自于周呈,他們涵蓋寰宇,包含一切,從鴻蒙無極到陰陽兩儀,是萬物的道,眼睛里裝著的都是浩瀚無垠。
大殿中未斷的香火帶出靄靄白霧,陳北從昨晚開始若有若無的暴躁,在這樣的環境里竟然奇異的平復了一點。
直到一聲輕咳打斷了她的思緒。
回過頭才發現是不知已經在門口站了多久的張道長。
“您可算是醒了”,陳北看了他一眼,起身笑道:“再不醒,我就要去砸門了。”
“你要是砸門,我就敢把你丟下山去”,張道長睨了她一眼,走到了桌前,慢吞吞的開始擺放供品,“來找我有事嗎?”
“我有什么事,您不知道?”
陳北揚眉,跟在他身后,“您不就等著我來找您嗎?”
張道長一時沒有說話,只靜靜的擺弄著供品,直到擺完才笑了笑轉過身來直視她。
“陳北,你站在三清前在想什么呢?”
張老道長第一次顯得這樣仙風道骨高深莫測,花白的胡子都讓他多了幾分世外高人的可信感,但他的目光是和藹的,包含一切的,令直視他的人不由得順著他蒼老的聲音去想、去思。
陳北不信神,可作為商人,總有幾分忌諱,三清面前,不好撒謊。
她第一次乖乖回答,“在想我會恐懼什么。”
“你恐懼的東西出現了嗎?”
“我恐懼很多東西”,陳北的長發為方便編了根辮子落在頸側,她抬頭時目光格外亮,“但你讓我和周呈一同上鶴枝山的那天,我發現了一樣我不該恐懼的東西也令我產生了恐懼。”
“那是你故意想讓我知道的,我知道了。”
“然后呢?”
“哈”,陳北笑得有點諷刺,“然后我跑了,玩命的跑了。”
“因為恐懼,所以逃避,因為逃避,所以越發恐懼難忘。”
“道長啊,您算是把我坑著了。”
“是嗎?”張道長沖她笑,“可我不這么認為,我第一次見到你起,我就一直覺得你是個勇敢的姑娘。”
“那您真抬愛我了”,陳北懶洋洋的回答:“您看了那么多少女漫,哪個女主角跟我似的啊?”
“沒有,所以你是獨特的”,張道長說:“少女漫的女主角們太過完美才會失真,普通人,本就該有七情六欲,愛憎恐懼,會做錯事,會逃避現實,有缺陷才叫人,但也正是因為有缺陷才會有勇氣這種東西存在。”
“你向來勇氣可嘉,懂得彌補自己的缺陷。”
“所以呢?”
“沒有所以啦,順你心意走下去吧”,他給三清上了炷香,“事情的結果不管好壞,不管你如何選擇,生活總要過下去的,不是嗎?幾百年后,入土為安,誰還記得這點糾葛迷茫呢?人活一世,自然該隨心。”
“可陳北,你要弄懂你的心啊”,張道長最后一句話近乎嘆息,“你可以讓任何人感到難以捉摸,但你不能連你自己都覺得自己難以捉摸。”
大概是早課時間到了,張道長說完之后并沒有再多說什么,而是默默念起了道教經典。
不知返璞歸真還是刻意念給陳北聽,不是什么玄奧的經典,只是廣為人知的《清凈經》。
門外的風,卷著竹林瑟瑟,伴著初晨的鐘聲,飄進屋內。
陳北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角落的靠椅里,張道長不急不緩的念經聲蒼勁有力,吐字渾圓,一字一句的傳進她耳內,令她的心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靜矣(1)。
她凝視著三清像,跟著輕聲念:
——得悟道者,常清靜矣。
張道長說的沒錯。
她要看清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事實上她一直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不愿意承認而已。
陳北在感情上是個膽小鬼,她根本不愿意面對自己是如何一次次傷害的周呈。
過去她知道周呈的痛苦,但她不在意。
在鶴枝山頂,她終于感同身受到了周呈的痛苦,哪怕只有那一瞬,可她依舊感受到了。
于是她怕了,她開始良心發現了,她想用放過周呈的方法讓自己好受一點。
可本質上,是她在自私的逃避而已。
她甚至不敢去想、刻意忽略周呈如何忍受過這十年的痛苦,輕飄飄斬斷與他的聯系后沉迷進了另一場游戲里不管不顧。
每一個人嘴里輕飄飄的一句十年,到底是怎樣的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到底是怎樣的三千六百五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