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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是。”宗正卿撓撓頭,“這時節天光短得厲害,我今日還得做完事趁早回去,哎哎,快走快走。”
兩人越走越遠,廡廊里的宗亭卻駐足,直到那背影消失不見,眸中才一點點蓄起了寂寥。
一只從興道坊至德觀方向飛來的白鴿子撲棱棱落下,棲在他肩頭,宗亭解下信筒,搓開字條閱畢,唇角饒有意味地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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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一幾乎一整日都在為小郡王的喪禮奔波,同時她也快速適應著皇城各衙署內的行事風格,宗正寺拖拉,太常寺敷衍,禮部一絲不茍,太府寺精明摳門,秘書省一群病鬼,弘文館窮酸……
待到承天門上鼓聲響,她才出了朱雀門,回東邊的興道坊。暮色四合倦鳥歸巢,金吾衛兵仍騎著高頭大馬巡邏,百姓紛紛涌回匣子一樣的里坊,度過他們安穩又無趣的夜晚。
至德觀的鐘鼓聲也響了,門口已是香客寥寥。她徑直入觀,卻見道觀常住司文朝她走來。司文步子略急,到距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忽然停下來:“殿下的行李,已不在觀中了。”
李淳一抿唇不語,司文續道:“金吾衛將殿下的東西全部搬走了,就在昨夜。”
“別在中書省過夜”的警告聲再次于耳畔浮響,李乘風是猜透她了嗎?知道她不會回道觀,所以讓人搬走了她的行李。
李淳一笑了笑:“是搬去王府了嗎?”
司文搖搖頭,李淳一轉過身,僅有一只烏鴉拖著病體棲落在她肩頭。
作者有話要說: 某中書侍郎v:大家好,我是傳說中的人行自走取暖器。誒?說起來好像被壁咚了?
reference:唐代喪葬典禮考述
☆、【零七】桃花林
出家人不在乎行裝,也無所謂居所。但李淳一除了出家人的身份,還是皇室要員,他們不肯讓她摘掉吳王的帽子,不想讓她自在逍遙,她便不能算是真正出家人。
司文不知她行李的去向,于是李淳一借了馬往務本坊別業去。
所謂別業,是許多年前女皇賜給她的府邸。那時女皇不愿見到她,讓她去國子監讀書,同時在務本坊內賜了一座宅子給她,有水有橋,毗鄰道觀與國子監,是她人生中難得的自由時光。不過如今想起來,那自由,也只是看起來像那么回事罷了。
她去封地多年,別業按說早已荒廢。然她騎馬抵達務本坊別業時,卻見燈火通明、有仆從出入忙碌,比她多年前在此地居住時熱鬧得多。據她所知,這座別業從未轉給他人,且她回京那天,這里甚至沒有人。
一夜之間,讓冷清居所煥發出勃勃生機,并非人人能夠辦到。
別業大門敞開,似乎張開雙臂迎接在外多年的游子回歸。但在這夜里,看起來也像兇戾猛獸的血盆大口,等著吞食回家的人。
李淳一心中已有了答案,那些被搬走的行李及她失蹤不見的侍女,不出意料都在此地。但她卻調轉馬頭,往坊西街北的國子監奔去。
奔馳在黢黑夜里,風從耳邊掠過,仿佛要將過往全部喚醒。她經歷了糟糕的一天,此時饑腸轆轆,格外想去找一朵桃花果腹。
國子監里許多桃樹,春時桃花開遍,香氣調皮地竄進每一間學舍,招惹春困學子。然而現在是秋季,沒有粉霞如云的桃林,自然也不會有一朵桃花可以填補她空曠又冷的胃腹。
馬蹄聲停下來,耳房老庶仆將頭探出,瞇眼愣了愣,終于認出她來。她以前總穿著國子監生的袍服進出,那時看起來是青澀美少年,如今身著朝服倒有幾分江左風流,十足倜儻。
老庶仆霍地醒過神,忙出來行禮迎接:“老仆眼拙,不知吳王殿下到訪,倘有怠慢,還請殿下莫怪。”
李淳一也還認得他,她將手中韁繩遞過去給他,人卻還是像當年一樣不愛說話。以前監生們私底下講她是小啞巴,因為被笨笨的宮人養大所以連話也不會說。她不關心嘲諷,一旦主動關上通往外面世界的門,無論外面是雷雨交加還是艷陽高照,對她來說并沒有什么不同。
她只想找個地方待著,但這樣的地方在國子監并不好找。國子監“左廟右學”,一邊是孔廟,一邊是太學;孔廟不好隨意行走,太學則空間有限,只有沿渠那一小片桃林后有個荒廢樓閣,平日里鮮有人至。
廊宇粗建,門口蔓草卷曲。費力扒開窗子,瘦弱的身體可以爬進去,但她頭次進去就嗆了一鼻子灰。里面有卷冊有雜物,亂糟糟一片,全無前邊國子館的明凈齊整。但沿著北邊樓梯往上走,二樓靠南的窗子邊上,卻被收拾得格外潔凈。推開窗,恰是桃花繁盛時的大片粉霞,有輕盈的自在感,是極難得又寶貴的體驗。
鉆進來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她有時睡覺,有時翻讀些陳舊不知所云的卷冊,總不會無聊。風從窗口過,花在窗下落,就在桃花將要開敗、天氣愈來愈熱的時候,有人打斷了她的午睡:“你是誰?為什么來這里?”
她原本伏在案上,聽到聲音坐正了轉過頭,看到一個比她高很多的白衣監生。
她照例不說話,轉回頭趴下來繼續午睡。那人卻在她身后道:“這里是我的地方,請你走。”
她無動于衷,也不認為自己哪里有錯。不過顯然對方不這樣認為,他一字不落地強調了三遍,最終上前一步將這個討厭的少年郎從地上揪了起來。
他揪著她的監生袍服,明明年輕俊美的臉上卻寫滿老成的不悅:“我不管你是誰,不要再到這里來,你伏的那張案是我的。”
她不想同外面世界里的人有什么糾葛,遂一直關著門不讓他們進來,但這雙手卻掰開那扇門,強行攥住她,用行動告訴她外面那個世界的蠻不講理。
正在快速發育的身體一碰就疼,他緊緊揪著她的前襟,那勒疼從柔軟前胸傳到脊背,令她倒抽氣。
應對這個世界雖然困難,但打架卻不需要講道理。本能愿為疼痛復仇,她反抓住他的手臂,和他廝打,瘦弱的身軀迸發出難估的力量,像一頭兇戾小野獸,露出尖利爪牙,拼盡本能爭奪領地。然她到底不是他的對手,處處落盡下風,還要被咄咄逼問:“你是啞巴嗎?!你的舌頭被割掉了嗎?!”
她滿腔怒氣無可宣泄,哪怕處于下風,卻仍然頑強得像頭不服輸的小老虎。對方似乎也沒有料到她會這樣糾纏不休,到最后連監生服都被扯亂、發髻也被打散,卻絲毫不影響她的斗志。
力氣殆盡一團糟,對方躺在地上想要收手,她卻不由分說狠狠下口咬了他。她的確是頭小老虎,有一口利牙,毫不留情地咬住他脖子,扎破皮膚,瞬間滿口血腥。
然后她站起來,抹了抹嘴,胸膛劇烈起伏,卻仍沒有開口。她奪得了勝利,“砰——”地重新關上了自己世界的那扇門,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有說。
后來又打過幾次,只要在二樓不期遇見就會打架。對方忍無可忍:“你都已經吃了我的血,還想怎樣?”她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這么多力氣,也不說話,只是很憤怒。
對方忽然抓住她的手,掰開她握得緊緊的手指頭,將這一季最后一朵桃花,放在她的手心里:“不要用力,你一用力,花就碎了。”
她看著那朵桃花,沒有再握拳,也沒有再“砰——”地將自己的門關上。握手言和來得莫名其妙,而那朵桃花雖然漸漸枯萎,最后皺縮褪色,但那隱秘氣味卻一直在她人生里盤旋,日夜不散。
桃花氣味。
時隔多年,李淳一再次穿過桃林走到樓閣前,卻沒有再捕捉到那味道。石臺縫里的蔓草隨季節進深而萎敗,門口的石獅在黑夜里瞪目,它永遠不睡,它知道一切。
她依然爬窗入,這一瞬似乎并不再懼怕黑夜。灰塵味依然濃,她掩唇忍住不咳,摸黑獨自前行,一切都沒變化,這樓閣仍常年被人遺忘。沿樓梯往上,她忽然察覺到了不同,有風,流動的風輕涌,鼓動著灰塵飛旋又降落,桃花氣味愈來愈近。
她走到樓梯口,有人已等候她多時。沒有像多年前一樣見面就打架,但他卻忽然走過來將她抱起,直到行至窗邊,將她放在高足案上,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這才對她表露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