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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還未安排嗎?”元信問道。
“不合心意。”李乘風簡略回道,又看了他一眼:“她生下來的孩子事關皇嗣延續,關隴與山東的人,陛下都不會考慮。”
江左士族倒是合乎女皇心意,她今日向李淳一透露的正是女皇的意思,而李淳一竟當真回了個“是”。既然樂得與老師成婚,那與宗亭牽扯不清又是怎么回事?
曾詹事不止一次同她講“吳王與宗相公的關系很是不同尋常”,她還以為僅僅是當年胡鬧的一點延續,難道到現在這兩人之間還牽牽絆絆理不清楚嗎?李乘風是果斷利索又無法長情的人,對人與人之間不能自已無法割舍的感情,她無法感同身受。
因此她雖然縱情,卻又透著涼薄,元信緊隨其后,仍舊跟不上她的步伐。
排水溝里潺潺水流卷著落葉悄然往遠方去,女皇車駕也終在日暮前抵達了驪山。李淳一睡了一場好覺,但還不夠填補這些天的缺失,到行宮后,她陪女皇用過膳,又待了一會兒,便告退回寢屋去。
她倒頭睡了一會兒,忽然驚醒,背后出了一身汗,想起還未洗漱,便起身去泡湯。好在湯泉水引至內室,無需冒著涼風深夜出門,且也清凈,只有側門站了一名侍女。
李淳一放松自己往下沉了沉,索性將眼閉上。湯泉泡久了難免氣悶,她忽然露出肩,睜開眼偏頭問侍女:“什么時辰了?”
話音畢,黯光中卻早沒有了侍女的身影。她頓感恍惚,因不知發生了什么,立刻就出來穿衣。手剛扯過袍子披上,卻有一人朝她大步走來,將她抵在了墻面上。
對方衣料上帶著寒涼夜氣,讓人忍不住一顫。李淳一仰頭看他:“相公為何——”后半句話還未說出口,他卻低頭吻了下來。
是急切的需索,一點也不溫柔。病中的人帶著苦澀藥氣,黯光中哪怕挨得再近也看不清他的臉,血腥氣在口腔里彌散,根本容不得喘息。李淳一后腦抵著墻壁,潮熱的身體只察覺到冷和疼,連回應也變得被動。
吻急切地往下移,李淳一驟吸一口氣:“你不該在這里,太危險了。”盡管發覺他的異常,她卻仍存了理智,試圖將他拉回來,但力量實在單薄。還未待反應,她雙腳已然離地、轉瞬被抱離了凈房。
后背陷入柔軟厚褥,頎長身體卻壓下來,繼續方才未完的親吻。手指探進長發里糾纏,唇齒卻不放過血肉,甚至壓抑著幾分絕望的暴虐,像要攫取生機,迫切證明自己還活著。李淳一幾乎喘不過氣,伸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袍子,身體應激般地弓起:“怎么了?”她心中騰起莫名懼意,喉間驟然收緊,幾乎說不出話來。
多年前也是這樣,看他如此悲痛絕望、甚至連最后一絲生機也將被抽離,而她萬分慌張,想要將他拖拽回來。
紗帳搖曳,燭火急不可耐地要燃盡。
單袍散開,皮膚暴露在寒涼空氣中,讓人忍不住顫栗。李淳一費力捕捉一縷頭緒,想弄明白他到底為何突然又變成這樣,然意識卻愈發迷亂,就在意志快要坍塌之際,她驟想起之前在閱卷公房內前來為她診病的紀御醫。
她手心驟涼,聲音也變得冷靜起來:“你去翻了以前的藥案嗎?”
然對方卻恍若未聞,手往下移,探進了她潮濕的身體。23
☆、第24章
李淳一弓腰抓緊了他的衣袍,緊閉的眼卻倏忽睜開。帳頂繡紋盤踞不動,意識也是一滯,霎時連外面風聲也聽不見,只聞得喘息聲。
那喘息聲似乎十分久遠,淅淅瀝瀝的雨聲鋪天蓋地落下來,像是要覆蓋掉那渺小的、焦渴又生澀的親匿交流。七年前那個夜晚,他深陷人生困境,她不知道要怎樣將他從深淵里拽回來,只是不想他就此死了,想要借他溫度與活氣,讓他的心重新跳動起來。
紛亂毫無章法的親撫,伴著屋外雨聲洶涌地燒起來,熾烈真摯的心全部剖開來溫暖對方。沒有鎧甲的軀體遍體鱗傷,少女的初次接納生澀又孤注一擲,幾無快意,只有疼痛。她等他平靜,等他入睡,凌晨時悄悄出門打算回府,卻被金吾衛擋住了去路。
那幾個高大的紅衣金吾衛仿佛是從天而降,兇神惡煞地站在她面前:“末將奉陛下之命,請您回宮。”
她那時在國子監讀書,常年居于宮外。在宮外待久了,幾乎忘了自己是從宮里出來的人。女皇很久未見她,放任她在外面自生自滅,卻在這個夜晚猝不及防地命人將她帶回了宮。
雨越發大,風也是冷的。鐵蹄踏得積水飛濺,巍峨宮殿愈發迫近,秋雷響,宮燈顫,閃電將路照亮,卻又轉瞬滅。
與其說是請,不如說是硬抓回來。幾個力氣蠻橫的家伙將她帶到陰陽怪氣的內侍跟前,她站在風雨飄搖的廡廊下愣著不動,兩個內侍一把抓過她的雙肩,又將她帶到了御案前。
人影憧憧,內侍悉數散去,如夢似幻。
銀炭悄悄燃,一絲煙氣也沒有。殿內溫暖如春,案后是她久違的母親。她從沒能像尋常人家的小兒女一樣喊案后這個人一聲“阿娘”或是“家家”,連稱呼都不給親近的機會,更不必說其他。
女皇倚案閉目假寐,對她的到來毫無反應,但空氣中卻似乎蘊著一觸即發的怒氣。她向來怕她,因宮人們都悄悄說她心深似海息怒莫測,她未與她親近過,這般恐懼便愈發深。過了許久,她雙膝都已經麻了,殿外忽有人踏著雨聲匆匆趕來。
那人端著漆盤進殿,女皇也終于如蟄伏猛獸一樣睜開眼,看向她涼涼道:“京中不要待了,去江左吧。”一國帝王隨口宣告她的命運:“今晚就走。”女皇話音落下,滿滿一碗藥就擺到了她的面前。
內侍彎腰放下藥,甚至替她打開了碗蓋,熱氣裊裊,苦澀滿溢。
她驚愕抬眸看向女皇,女皇眸光卻冷如秋霜:“你不可以有孕,更不能生下宗本家的孩子,將它喝了上路。”她愣在當場,女皇隨即瞥了一眼內侍,內侍便上前捧起藥碗給她灌下。他們灌藥的手段爐火純青,她避無可避,釅釅藥汁便悉數灌進胃腹,那溫度燙得臟腑都疼,然她手腳卻如寒冰。
寒意從四肢百骸竄上來,她全身幾乎都發顫,內侍上前將她帶出門,只給她裹上袍子,便將她塞進了車駕內,什么話也不與她說,更不會容她收拾行裝與誰告別,只轉眼間,那車駕便轉頭駛離了長安城。
城門、坊門一路大開。
她從不知夜晚的長安城可以那樣通達,西出長安經潼關,再轉頭就全成了過往。被雨打萎的蓬茸叢一片濕嗒嗒,秋雁潮了羽翼,卻仍一路南行。
在掖庭受盡冷落與長姊的控制,熬到十來歲離宮入國子監,以為終于如雀般逃離牢籠可以自由自在地縱情活。然而女皇卻仍掌控著她的一舉一動,她何時進過桃花林,何時登過廢樓閣,與何人交談過,又與誰人出游過——女皇了如指掌。
甚至她前腳經歷了青澀情.事,緊跟著一碗避子湯就灌進了她冰冷胃腹。
所謂自在不過是隱秘監控下的假象,一夜之間,一切都被打回原形。她仍然困在籠子里,去江左也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她無法對抗被控制的恐懼,一句話也不敢說,只能將害怕都壓在心底,切斷了一切聯系。
她親手種下的金錢蒲仍待在國子監里,雨水將它淋了個透;幻方盒子里木方塊凌亂一片,還沒有排演完成。她走得猝不及防,連一聲招呼也沒打,就像桓繡繡,就像宗如舟,都沒有留下任何要離開的訊號,就瞬間失去了蹤跡。
這對于宗亭的打擊是致命的,他大病未愈,依稀只記得最后一個混亂的夜晚,別的似乎全忘了。他只知道無論是他母親、父親,還是李淳一,都走了,走得一干二凈,只留下他。
關隴來人要接他走的那個夜晚,他渾渾噩噩逃離大宅,去了國子監。那被遺忘的金錢蒲被雨淋了那么些天,卻仍頑強撐著一絲生機,好像在等他來。
帶上幻方盒,捧著那奄奄一息的小菖蒲,他也離開了長安,去往遙遠的西疆。這其中有委屈,有怨恨,又有無能為力的憤怒與懊惱,遭遇她原封不動退回來的信時,他屢次都只差一點就心灰意冷,然到底無法真正斷了思念。
“無情無義”的李淳一在江南安安靜靜過了七年,她再回來時,他看到她,努力壓制住心底的諸多憤懣與想念,想揣摩她的心,揣摩透許多虛虛實實辨不清真假的事,然他什么都抓不到,直到紀御醫將尚藥局多年前的醫案翻給他看完,他才看到她的恐懼。
“為杜絕妊娠的可能,這副方子用藥極重。那時吳王尚年少,恐怕吃不消這般藥量,應是吃了大苦頭。”紀御醫輕描淡寫地與他敘述,面上是身為醫者的平靜與淡漠。
而他又如何能平靜?他憤怒乃至害怕,之后見到她甚至想要逃避,因此用冷淡來掩飾接近時的痛苦。
但他最終還是不顧一切地又追了過來,想要捕捉一絲活氣,求證自己還活著,求證她還在。年輕的身體散發著溫度與力量,是熟悉的觸感,潮濕又引人沉溺,他衣服一縷未褪,然手指卻觸發混亂回憶,李淳一仰頭咬唇,沒有一點聲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