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nalesca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李淳一握緊那帶體溫的卷筒,只節制說了一聲“相公保重”,便牽過侍衛遞來的韁繩,翻身騎上白馬,飛馳往東去。
與壯闊粗獷的西北市景比起來,長安的里坊日復一日的拘謹細膩。百姓們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朝官們卻不習慣宮中無人主政的日子。
皇城里多的是望眼欲穿,到了登基前夜,這期盼就徹徹底底化成了焦慮。
“明日一早就是登基大典,回不來怎么辦?!這都什么時辰了!”宗正卿收不到驛站傳來的信報,在衙署內急得直跳腳,偏偏這時候還有書吏湊上來問“何時才能下直”,宗正卿怒道:“下直下直下什么直!你看哪個衙門不是燈火通明,你還有心情下直?!”
無辜書吏本來困得不行,被他這一罵,頓時睡意全無,只好戰戰兢兢回到案后待命。
與宗正卿一樣焦躁不安的還有尚書省一眾長官,禮部尚書甚至喪氣地詢問司天監能不能改日子,司天監卻撫須搖頭,始終不慌不忙:“會回來的,會回來的。”
報時的鼓聲敲響,夜很快就要過去,整個皇城徹夜等待新君的歸來。
一個禮部書吏忽然指了黑漆漆的夜空道:“看哪,啟明星!”
他這里語聲甫落,天門街上就有一匹白馬穿過朱雀門,迎著啟明星,一路踏進了太極門。
早已等候多時的宮人悉數迎上去,在天亮前趕著做完大典前最后的準備。李淳一洗去一路塵埃,剛換上沉甸甸的袞服,外邊就已經在催了。
天色將明未明,她起身從舊衣裳里取出宗亭臨別贈的卷筒,對著不滅魚燈展開卷軸——
上邊唯書“謹言慎行”四字也。
☆、第68章【六八】燈如晝
還沒到年節,長安里坊中就有硫磺味迫不及待地溢出來。
度支郎中府上的孩子們對爆竹懼怕又期待,于是站得遠遠,捂住耳朵瞇了眼睛看家丁燃爆竹,噼里啪啦一陣響,小娃們便是又叫又嚷,待聲音歇下去,才紛紛大笑起來,叫家丁接著放。
家丁見小主人高興自然十分賣力,可沒料到火還沒點,管事就從廡廊北邊冒了出來,恐嚇道:“不要再放了,郎君這會兒快從衙門回來了,萬一給逮著又要挨訓。”接著又同小娃子們道:“娘子叫小郎君們去溫書。”
小娃被掃了興,不高興地嘀咕:“明日都要過年了,不讓放爆竹,還叫人讀書!”另一娃也道:“就是就是,且阿爺也講話不算數,都除夕了還在衙門里頭待著,說好給我買的小馬一點兒影也沒有。”
小胳膊擰不過大腿,職權驚人的管事上前就將兩只娃子揪著往西屋去,嘴里還說著:“你們阿爺啊,那是朝廷股肱之臣,這會兒還留在衙門肯定是陛下的意思,這是受器重哪!小郎君得好好讀書,將來也同郎君一樣才好。”
不過,被念叨的這個度支郎中,眼下并不在衙署內,而在新宮城的延英殿。
殿內魚燈悉數亮著,條案上堆滿奏抄與簿子,因李淳一近年來十分懼寒,故炭火生得極旺,穿著厚厚棉服的度支裴郎中額頭滲出細密汗珠來,手按在簿子上一頁頁翻過,纖芥無遺地同李淳一稟報來年的支度國用計劃。
按說這事半個月前就該完成,然今年實在忙得要命,加上戶部一摞子的人事變動,死趕著到除夕也才算真正收了尾。
各衙署夙興夜寐,李淳一同樣早起晏睡,濃茶已用了好幾盞子。裴郎中說著話,內侍又送茶來,他頓了一頓,低頭抬袖飲了一口潤嗓,接著道:“隴右一道歲得二千一百六萬,其中屯軍二十一萬人,支用五百二十萬。”1
殿內只聽得到裴郎中不徐不疾的說話聲,李淳一有一瞬的走神,好在外邊報時的鼓聲響了,她才斂回神插話問道:“今年隴右屯田余粟到哪里了?”
裴郎中回道:“年前已轉運至靈州,不日入太原倉,以備關中兇年。”2
李淳一因為缺覺嗓子有些啞:“你接著說。”
裴郎中于是接著說了下去,不過他能明顯察覺到李淳一對隴右的額外關注。或許是因為隴右數十年來一直是帝王心病,也或許是因為這幾年主持隴右局面的是帝王前夫、前中書相公宗亭。
距關隴內亂已過去了六年,這六年來,一切都似乎按著預期中最好的方向發展。只涼州來說,其儼然成為連接東西的重要樞紐,因其交通便利貿易極為頻繁發達,而大軍屯駐帶來巨大需求無疑也促進了生產的繁榮,光人口就有五十萬之眾,已是西北最為富庶的大鎮。
如果說以前的關隴是一團迷霧,現在的關隴則是一汪清水,只要想看,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裴郎中的支度國用計劃匯報臨近尾聲,外面天色也轉黑了。他收起度支抄,李淳一突然問:“裴郎中家有兩個小兒罷?”裴郎中一愣,忙應道:“是。”
李淳一轉向內侍:“宮里過年的菓子叫裴郎中帶回去給孩子們吃吧。”說著起身:“今日除夕還叫你過來,辛苦了。”
裴郎中連忙起身,俯身低首回:“臣之本分,不敢稱辛苦。”
李淳一沒有再說話,等內侍送裴郎中出門口,轉向一側的起居舍人:“如萊,去同先生說,阿瑛晚上的課不用上了,叫她過來。”
宗如萊得了口諭,躬身正要退出延英殿,李淳一又同他道:“你也早些回去罷,別讓國公等久了。”
“是。”成年的宗如萊已顯出合年紀的沉穩,再次行禮,這才離開去往東宮官署。
天幾乎全黑了,宮燈將路照亮,空氣雖冷,但蘊著年味。宗如萊獨自行走在宮道上,莫名想起某一年的深夜,他又急又慌,獨自騎馬穿過宮城替身陷危難的李淳一報信,現在回憶起來,突然發現時間過去了那么久。
宮城從舊搬到新,這些年發生了許多事,但他愿意相信,現在是較過去更好的存在,將來較現在也會更好。
穿過五拱丹鳳門,又拐進延喜門,一直往西行,就是東宮官署。這會兒皇城內除了一些留直官,其余人幾乎都已經回家守歲,因此連燈光也寂寥。可東宮官署卻是個例外,仍然燈火通明,且還傳出清朗讀書聲來。
小公主獨自坐在案后,默背的正是漢書中的某段。她機靈又賣力,很會討好老師,知道將書背完,老師就會早早地放她回宮里去見家家(李淳一)。
這位嚴厲的老師正是賀蘭欽。他原打算李淳一繼位后就回淮南去度余生,然總有人挽留他,送了雪蓮還不說,之后更是名貴稀奇的藥材不斷,像是完全收起了“嫉妒”,鐵了心要給他續命似的。
因此在京城一留就又是六年。
眼下他聽小公主一字一句背完,卻一句夸贊的話也沒有。倒是來湊熱鬧的孤家寡人宗正卿搶著贊道:“公主好記性,真是不輸陛下與宗都護哪!”
小公主難得聽一句夸獎,自然很高興,但想起平日里先生教導的戒驕戒躁,便不敢太得意。她好奇問宗正卿道:“家家記性比常人厲害這個我知道,宗都護也很厲害嗎?”
“那是自然。”宗正卿夸張地說,“厲害得可怕哪!”
他的夸張神色將小娃逗笑了。小公主問:“我聽他們說,我與宗都護長得很像,是真的嗎?”
“可不是!公主的眉眼與宗都護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太像了,像得可怕。”
小公主聽完忽然斂起笑,故作老成地感慨道:“聽乳母講我小時候見過他的,可那時我還不記事,因此我如今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他的模樣了。”隨后又惆悵地說:“我想阿爺了。”
“有三年未見了罷?”宗正卿剛說完,忽覺氣氛有些不對,連忙換了話題說:“今年自除夕到元宵都不禁夜,數十年頭一遭,外邊可熱鬧了,燈輪啊——”他不遺余力向小娃描述皇城外的世界,伸手比了一下:“比這屋子還大。”
小娃頓時被吸引住了,要知道她平日里雖然能夠出入宮城,可也只能到承天門為止,再遠就不允許去了。天門街上什么光景,她還沒瞧過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