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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后殿有一群太監(jiān)出現(xiàn),送來了湯茶。
“太后娘娘賞賜,各位大師請用吧。”
舜安彥一看,領頭送茶的是趙進壽,他率先把一杯茶塞在了大報恩寺住持手中,住持接過喝了口,然后開始劇烈咳嗽。
這上氣不接下氣的咳嗽持續(xù)了許久也沒停,最后五阿哥從后殿出來向康熙請示:“皇阿瑪,皇祖母擔憂住持的身子,想先請住持去后殿歇息。”
“好,好。”康熙有一點點懵,但見胤祺很快抬手讓人把住持架走,再回頭看了眼屏風后,總覺得后頭有些吵鬧。
他一勾手叫來了梁九功,“去后頭看看,五公主是不是回來了?”
梁九功還沒去探查,太后又派了人出來,“啟稟萬歲爺,太后娘娘有懿旨,五公主自幼抄寫經(jīng)文上千部,日日不輟,今日盛況難得,剛才的題目又簡單,公主想要試一試。”
康熙往屏風后看了眼,不滿地撇撇嘴,正要阻攔時,元衿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皇阿瑪,女兒求您恩準。”
她脆嫩的聲音從殿外響起,身邊跟著一宮裝的中年婦人,頭上還戴著一頂眼熟卻不合適的帷帽。
康熙認得那帷帽,更認得那中年婦人,是德妃身邊的嬤嬤秋華。他身子往后側了側,朝屏風后德妃坐著的位置剜了眼,而后才看向元衿。
他知道,自己不答允也得答允,元衿這小性子他惹不起。
“這里高僧云集,能人齊聚,你長話短說,莫要獻丑。”
“是。”元衿先朝巴拜特穆爾的方向福了福,“神童莫怪,我失禮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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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公主千金。”在舜安彥的方向,他可以清晰地聽到巴拜特穆爾很輕地嘆了口氣,“我但求長聽。”
胤禛聽到這句,眼神霎時犀利了起來,他與舜安彥交流了一個眼神,而舜安彥暗暗給他比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舜安彥只看向元衿,她纖手扶著帷帽,背脊筆直,像草原不屈的勁草。
只聽她清脆的聲音高聲說:“佛家有三昧,貪嗔癡。癡為煩惱所依,執(zhí)妄所起,佛家修行要滅不明、斷愚癡,欲得凈土,當凈我心,我說的,可對?”
巴拜特穆爾點了下頭,元衿所說都是佛家的淺表道理,即使是剛入門的僧侶也能輕易說出這些話來。
她的學識不會止于此,巴拜特穆爾知道,舜安彥知道,眾皇子也知道。
“癡者為金,不癡者為浮萍,即是說的這條道理。”
她扶著帷帽緩緩走向大殿正中,正中上方有一扇天窗打入一縷陽光,陽光撒在帷帽的金線上泛出金光。
“可我看來,癡,也可分為真癡,物癡,情癡。說文曰,癡者不慧也,即是真癡,世上總有不幸之人天生不慧,是人多有嘲笑故而曰癡。而其他的癡不過是后人從真癡上展開而來的說法,物癡是執(zhí)迷于某樣東西,情癡是執(zhí)迷于某種情感,那嗜欲呢?嗜欲者是否是癡呢?”
古代辯經(jīng)這件事頗有些自說自話的感覺,即使是在現(xiàn)代辯論里,辯論者提問也都是自問自答的設問句,故而當元衿最后以問句為結尾時,眾人都以為她還有下文。
但她停了下來,隔著帷帽,舜安彥能看到她盈盈的美目直視著巴拜特穆爾,是在等待他回答。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情緒,在舜安彥讀懂的那刻,心底涌出了止不住的嫉妒——是珍惜,元衿對巴拜特穆爾的珍惜。
“莊子大宗師有云……”
巴拜特穆爾說了八個字后突然噎住,在空曠的大殿里他愣愣地看著元衿,身后逐漸響起各種七嘴八舌的嘈雜聲響。
“怎么回事?公主怎么發(fā)問了呢?”這類質(zhì)疑的聲音很小,畢竟元衿是皇家公主,更是太后的心尖尖,隨便議論搞不好就要落下個大不敬之名。
“這可是辯經(jīng),論的可是佛法,郡王怎么提起了莊子,這年頭難不成佛道不分家了嗎?”這類的質(zhì)疑聲音就高昂了許多,尤其是剛才被壓在下風的住持弟子們,此刻恨不得殺上來吐幾口唾沫在說錯話的巴拜特穆爾臉上。
良久,巴拜特穆爾回頭瞥了眼那些質(zhì)疑他提老莊的人,不屑地說:“你們可以在大大小小的佛寺里藏財神廟,我怎么就不能提一句老莊了?呵。”
“你強辯!”一小沙彌忍不了,直接捋起袖子就要和巴拜特穆爾干架。
巴拜特穆爾退后了步,突然轉向了康熙,說:“嗜欲深者天機淺,嗜欲淺者天機深。下臣自幼被人許為神童,凡事爭強好勝,今日也是如此,言行無狀下卻是一種癡,好勝之癡。”
這位風姿無雙的白衣郡王在眾目睽睽下,膝蓋直直地砸在了大殿的金磚智商,向康熙叩首后朗聲道:“下臣今日失禮無狀,剛才這題,公主三言兩語讓下臣醍醐灌頂,下臣認輸。”
康熙的目光在元衿和巴拜特穆爾之間徘徊了片刻后,端出了至高無上的皇帝該有的寬宏大量,“來人,賜郡王黃金千兩,迦南木佛珠百串,沉香十斤,另賜紙墨筆硯及各色絲線布匹,免賽音諾顏部一年錢糧。郡王年少多才,胸懷遠大,實是草原之幸。”
巴拜特穆爾笑著行三跪九叩之禮,又命自己的下屬一起給“至高無上的大皇帝”謝恩,再三訴說了草原民眾對康熙的感恩后被太監(jiān)們帶了下去。
這番操作在南方眾人眼里屬實有些奇怪,不少圍觀的人竊竊私語,都在互相問剛才公主的那些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住持的弟子們臉色則十分難看,表面上這個蒙古粗人認了輸,可他到底哪里輸了呢?誰也說不上來,從辯經(jīng)上說,他這輸認的莫名其妙,那番說辭更像是一種自我的頓悟。
這就讓他們更不爽了,從不可為外道的真實心思來說,這群南方僧侶看康熙等北來的滿人都覺得是粗人沒文化,看巴拜特穆爾這種北到說不清地名的蒙古人那更是鄙夷,結果人家竟然硬生生在自家地盤上“頓悟”了?
就在他們心思百轉千回,牙根也恨得癢癢的時候,元衿扶著帷帽笑吟吟地問:“皇阿瑪,女兒贏了,有賞嗎?”
康熙打量了她一眼,捋著山羊胡笑瞇瞇地說:“賞?賞你什么?你要什么賞?朕憑什么賞你!”
“女兒贏了,竟然沒有賞?皇阿瑪不公!”
元衿撒起嬌來時一副小兒女的可愛模樣,惹得一眾圍觀之人將剛才對巴拜特穆爾的種種好奇猜測蓋了過去,都轉向了對這位突然出現(xiàn)又敢和北方神通正面相對的公主。
康熙哈哈大笑,大手一揮說:“回去朕再賞你,朕的固倫公主。”
現(xiàn)場的滿洲人也紛紛發(fā)出驚呼,南人大多不知道什么是固倫公主,互相耳語交流了番后,得出了固倫公主等于長公主的結論,便也加入了滿洲人驚呼的隊伍。
而屏風后更是發(fā)出一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