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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這么快就想著良妾的事,應當不是僅僅為了子嗣,不過是因為良妾同樣可以抬為平妻,到時候又可為氏族姻親鋪路,多有助力。”
謝容玨頓了頓,“當初讓我娶公主殿下的是母親,現在反悔的,倒也同樣是母親。”
“我又何嘗想過讓你娶公主?若不是圣上的圣旨突然下來,我也從未想過這樁荒唐的婚事會落在你的身上!京中這么多少年有為的世家子弟圣上不選,偏偏選中了你,誰不知曉這樁婚事分明就是個賠錢的買賣。”
“你以為我不想選那些對你仕途多有裨益的世家女,不過是因為皇命難違,現在圣上賓天,我自然是要為你的未來多做打算!”
……
沈初姒站在房門外,懷中的和離書貼著她的衣衫,上面的筆墨的味道甚至還沒有完全消散,現在就著雪后的清冽氣息,就這么一一飄散到她的腦海之中。
她喉間的澀意周而復始,她其實早就料想到了父皇一旦駕崩,自己的處境到底會有多么窘迫,卻沒有想到,不過短短一個時辰,之前小心謹慎前來討好自己的崔繡瑩霎時間就變了嘴臉。
其實盛京一直都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官僚場,這里皇室和官僚虛與委蛇,權利傾軋從來都不在少數。
姻親往來大多看中背后的氏族和利益,只是從前的沈兆將她保護得太好,所有人都知道她身后是整個盛京最為尊貴的人,所以她從來都不曾見到這些。
很多人即便是并不喜歡她,最多也只是疏離的,卻沒想到還有這樣直白而不加掩飾的算計。
這都源于之前她是圣上寵愛的公主,而現在,她的依仗已經沒有了。
沈初姒站在原地,蒲雙也在門外聽到了剛剛崔繡瑩所說的一切,她幾乎也不敢相信自己到底是聽到了什么,圣上才不過剛剛駕崩,誰能想到鎮國公夫人就已經盤算起為世子納妾的事情了。
她一個奴婢聽著尚且傷心,更不要說是聽到這些話的殿下了。
蒲雙撐著傘的手輕微動了一下,艱澀地低聲開口:“……殿下。”
卻也只是這么喚了一句,就再也說不出口什么其他的話。
沈初姒的眼睫只是垂著,往日亮得猶如珀石般的瞳仁被擋得一干二凈,或許是因為剛剛流過眼淚,所以眼尾洇著紅,除此以外就再也看不出來是什么情緒。
這門其實并未上鎖,只是闔著,沈初姒的手指在門上碰了碰,只是一推,木板門就吱呀一聲從外推開了。
很難說清當時崔繡瑩到底是什么樣的神情,常年的養尊處優讓她的儀態時常能保持得很好,但是現在看到沈初姒出現在門外的時候,她卻難得的失態了。
片刻的驚詫之后,面上的神情就霎時間變得復雜難言。
她也沒有想到,自己剛剛的一番話,會被沈初姒聽到。
雖然現在的她其實聽到也無妨,畢竟這天底下唯一能為她撐腰的先皇已經故去,即將登基的太子和這位公主殿下也從來都不親厚,即便是受了委屈也不會為了一個落魄公主得罪鎮國公府這樣的氏族。
這樣的事情,這位公主殿下早就應當自己猜想到的。
這么想著,崔繡瑩臉上就難免少了一點兒錯愕,反而顯出幾分理所當然來。
人世間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即便是自己今日不說,這位殿下日后也總該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謝容玨則是和沈初姒成親后第一次見他一樣,坐在檀木椅上,看到沈初姒進來,面上也并無一分詫異,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睫,恰好和她對上視線。
也只是一眼,很快就錯開視線。
“鎮國公夫人不必如此大費周折,”沈初姒從自己的懷中拿出之前寫好的那份和離書,“既然是想要世子重新覓得良人,我沒有不允的道理。今日往后,我就與世子和離,如此也免得夫人這般種種思慮,勞神傷身。”
她的聲音字字清晰,絲毫都沒有哭腔的痕跡,好像之前那個在院中垂淚的人,并不是她。
蒲雙站在沈初姒身后,卻又比誰都要心疼,公主殿下幼時就是被圣上捧在手心之中長大的,又何曾受到這樣的委屈,現在知曉她孤苦無依,婆母仗勢欺人,即便是身上背著喪父之悲,卻又要說著和離的事情。
這樁婚事,原本還是殿下自己心甘情愿的。
沈初姒將和離書遞到了謝容玨的面前,輕聲道:“從今往后,就是與世子夫妻情分斷盡,再無往來了。”
這件事分明是謝容玨自己所求,可是他卻也沒有想過,今日會是圣上駕崩之日。
剛剛崔繡瑩說的話到底是有多么不留情面,他自己也都明白,若自己當真收下這和離書,今日沈初姒就要自己獨自前往宮閨,圣上才駕崩就和離,這樣的境況,又要面對多少背地里的譏誚和嘲弄。
謝容玨生來薄情,很少會為別人考慮,可是他分明見得沈初姒的眼尾帶著一點兒紅,像是剛剛哭過。
他沒有接,“殿下可想好了?今日——”
“和離既然是世子所愿,”沈初姒輕聲打斷,“那我如當日所言,成全世子。”
“愿世子今后所求,一一得償所愿。”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執拗,有點兒像是她當初說,愿意相信他的時候一樣。
是啊,這分明是他自己所求。
作者有話說:
今天白天還有更新!
狗子日后后悔到哐哐撞大樹!!恨不得把那個時候的自己打到地上扣都扣不下來tvt
人世間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化用自《六韜引諺》
第23章
謝容玨看著沈初姒站在原地, 她身上的大氅還沾著一點兒剛剛趕過來的雪粒。
他所在的屋中從來都不點暖爐,而沈初姒分明生得如此纖弱,卻背脊挺直, 垂著瞳仁將和離書遞給他。
指尖輕碰在宣紙之上, 未染丹蔻,大概是畏寒, 所以泛著一點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