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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常安只道:“這可得等刑部的大人們查案了,只是太后娘娘傳了話,宮里這幾日必得加強宮衛,皇上身邊片刻不能離人。”
不離人?他才在外邊弄了個房子……蕭偃心下有些怫然不樂,但面上卻仍淡淡:“母后那邊也須加強宮衛才好,既是在西宮那邊伺候的,想來在宮里伺候也有些年頭了,怕不是從前得罪了人。”
旁邊一個捧著茶水伺候名喚八喜的小內侍低聲道:“皇上英明,那侯三小的們聽說他手辣著呢,常常有人見他私下在自己院子里殺貓吊狗,剜眼剁尾的取樂,只是那麗太妃重用他,待人看著也沒什么大問題,平日沒人敢說罷了,現咱們私下都說他怕不是中邪了,被那些虐殺的臟東西給取了命去呢。”
何常安連忙呵斥道:“就你知道多!在皇上跟前胡吣什么呢!道聽途說的也沒個根據。”
八喜嘿嘿一笑,知道蕭偃一貫待下寬仁,倒也不大緊張:“我可沒瞎說,他院子樹上現還掛著剝下來的皮,血淋淋的瘆人得很,我有個老鄉和他一起進宮的,如今也在西宮那邊伺候著,都說他那是遭了報應,白日還親眼看他無緣無故從廚房里扯了只還吃奶的貓走,都知道到了他手里定是有去無回的。”
蕭偃臉色一沉:“百獸亦有靈,行此等殘忍事有傷天和,傳令去內務司,嚴查內侍宮女,如再有此等人行此孽事,必嚴懲之,逐出宮去,不可留在宮內。那侯三,也讓司禮監安排下,挪出宮去,著刑部安排人監守審問。”
何常安連忙道:“皇上圣明,小的一會兒就去傳皇上口諭。”
蕭偃將袍袖整了下:“宮里既有此等血案,恐母后受驚,朕去問母后安,上書房那邊先替朕告個假。”問太后安這是皇帝孝順,更何況宮里又是這般大事,何常安自然知道太傅是不敢說什么的,連忙應了派人去前頭上書房傳話不提。
慈福宮內,孫太后果然面色不虞,一旁的麗太妃在下首側坐著拭淚,眼圈通紅。
孫太后看蕭偃進來,才命人看座:“皇上坐罷,此事還是麗太妃平日御下不嚴,孽力反饋,哀家已傳了普覺國師速速進宮,一會兒做個法事,宮內也須得好好整飭一番宮務才行,哀家平日里一貫吃齋念佛,誰料宮里竟然有此等惡人!雖則惡有惡報,到底哀家心有不安……”
正說著話,卻見外面又來傳,端親王蕭冀求見。
孫太后命人傳見,一邊對蕭偃道:“皇上也大了,宮內此等大案,自然也該讓皇上知曉,哀家清晨聞之此事,便已命端王進宮,督著刑部,必要將此案審個水落石出,皇上身旁這些日子,也不可輕忽了,必不能離了人。”
蕭偃應了,卻見蕭冀已大步走了進來,他年約四十,身材十分高大,因是輔政親王,王服在肩上繡有五爪行龍,走進來只讓人覺得龍行虎步,凜然生威,肩上行龍只似騰云飛起。
第21章 點點云
蕭冀上前給蕭偃和孫太后行禮,孫太后忙命免禮,只問道:“可查出什么線索嗎?到底是人為,還是果真是鬼神報應邪魔作祟?”
蕭冀面上微微有些無奈,只拱手道:“刑部諸官已在查驗現場,昨夜下雨,但現場房內卻十分干爽,且那侯三驚叫之時,他房外伺候著的小內侍就已奔入房內,只看到侯三一人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滾,嚎聲慘烈,身側卻無一可疑人,門窗緊閉,無人進出的痕跡。”
“仵作驗了傷口,傷口看起來很像是被貓一類的野獸抓傷,卻又比一般的貓爪鋒利,準確無誤地將雙眼抓出,兩只眼球落在地上,傷口痕跡利落。但卻驗不出其他動物的毛及足印。而且,出血量偏少,傷口仿佛被急凍收縮,有凍傷的淤血,導致并沒有出多少血,這與常理不符。”
“傷者一直處于神智混亂中,一直含糊其辭地狂呼亂喊,無法問出什么有效信息,已命御醫診治,看能否使其恢復神智。”
“審問了他白日見過的人,只知他白日未當值,去御膳房時因看到母貓喂數只小貓,便順手拿走了一只黑貓,御膳房的內侍們未敢說甚么,經查問他平日交往的同鄉、共事過的內侍,其確有嗜虐習慣。從前先皇還在時,只遮掩著無人知曉。隨著太妃遷居西宮后,因著地處偏僻,便不太遮掩。都說他時常將貓狗等幼獸,御花園里的水鴨鴛鴦幼禽等帶回院中虐殺。”
“當晚西六宮當值的侍衛也已一一詢問過,均稱都有在崗,并無懈怠失職,且事發為寅時一刻,侍衛總管剛巧帶著巡查的侍衛路過英粹宮,并無異樣。“
“當晚的更夫、服侍太妃的宮女亦已詢問過,并無異樣直至聽到侯三驚叫。”
蕭冀敘述事情清晰縝密,口齒清晰,倒是解釋得頗為清楚。
孫太后追問:“如此說來,難道真是邪祟?”
蕭冀道:“如今刑部推測是有人挾私憤報復,馴養操縱貓或者虎豹、猴子等一類的兇獸進入室內傷害侯三,此人必定熟悉宮務,已安排推官仔細勘察,查訪宮內是否有人豢養此類野獸或是猛禽。皇上和太后娘娘不必過于憂心,若是尋仇,不會隨意傷及無辜,臣已命近衛加強宮防。”
子不語怪力亂神,蕭冀青年曾掌軍,倒是不懼鬼神也不信有邪魔,但一番踏勘下來,線索有限,倒也教人好奇如何能入室傷人而不留痕跡,馴貓或者猴、鷹之類的線索確實是最可能的。
孫太后又問了好幾個細節,又細細叮囑了一番,才放蕭冀離開,待蕭冀走后,才和蕭偃道:“端王實在過于嚴肅,一句不肯多說,但哀家看這馴貓馴鳥,豈能如此稱心如意來去自如?幸好普覺國師已到了,哀家命人先帶他去西六宮做場法事,驅驅邪。皇上您是金貴人兒,莫要去那等腌臜地方,以免撞客了。你也陪了我這半日了,且先回宮歇著吧,仔細點兒,身邊莫離了人。”
蕭偃應了剛要起身,麗太妃卻在下頭跪下,眼睛紅得猶如桃子也似,楚楚可憐:“皇上,太后娘娘,發生了這等事,我那英粹宮,如今是絕不敢再住了,還請太后娘娘開恩,給我換個住處。”
孫太后道:“此事論起來皆是你御下不嚴,管教失度,不管是真有人挾私報復,還是邪祟作亂,都是你未曾約束,過于縱容之故,又能怪誰?”
麗太妃顫著聲音:“臣妾只聽憑太后娘娘罰我,無論什么我都認了,只是英粹宮我是萬萬不敢住了,還請皇上、太后娘娘體恤,換個住處。”
孫太后微微一嘆,似是十分憐憫:“罷了,看你也是嚇得狠了,這臉都小了一圈,只如今這西六宮都滿了,你若是要住,只能和別的姐妹們擠一擠……”
麗太妃忙道:“我愿意!”
孫太后這才道:“那就去靜安宮,和靜太妃一塊作伴吧,只是你這御下不嚴的罪過,還得罰,就罰你禁足一月,抄經十本,供奉佛前,誠心悔過才好。”
靜太妃一貫懦弱,想來也不會說什么,麗太妃連忙起身謝恩。
蕭偃看打發了麗太妃,便也起身回宮。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白日已經放晴,淡淡春光下,庭中綠樹發了不少嫩綠的葉芽,天光明媚,使得云影分外蕩漾。
庭院內卻是何常安帶著幾個內侍和幾個僧人正在搭法臺。一個少年和尚靜立在樹下,月白僧袍,朱紅佛珠,瘦骨珊珊,氣質出塵,正是代帝出家的祁垣,他已剃度受戒,剃掉頭發,卻越發顯得他眉目宛然,猶如墨筆畫就那一股天然清華之氣。
他第一時間注意到了蕭偃過來,上前深深稽首:“臣見過皇上。”他沒有再自稱奴才,也沒有自稱貧僧,只是口稱臣。
蕭偃有些意外,一邊向書房行去一邊問他:“你怎么也進宮了?是和國師一起進宮的嗎?”
祁垣跟在后邊,回道:“是與普覺師兄進宮做法事,師兄還在英粹宮,讓臣帶人先過來皇上這邊做好法事準備。”
蕭偃點頭,又問:“在寶光寺可習慣?正好前幾日得了串珊瑚蜜蠟佛珠,朕想著可以贈你,便讓他們留著呢。”一邊叫何常安:“何大監,去把前日得的佛珠拿來給普澄法師。”
何常安連忙小跑著親自去庫房拿佛珠。
祁垣道:“謝皇上恩典,寺里安穩清靜,很適合修行。”
蕭偃微一點頭,已邁入書房內,卻看到書案上供著一個白玉扁花瓶,瓶里插著幾枝帶著綠葉的菩提花,花穗潔白如寶塔狀,葉片碧綠,清雅之極。
“寶光寺的七葉菩提長了千年,花開如塔,盛放如云,臣清晨摘下這最美最干凈的一枝,供在佛前,誠心誦經九遍,才帶入宮來,敬獻皇上,祈求陛下百病不侵,邪魔不近。”
蕭偃眉毛舒展開來:“卿有心了。”
祁垣面色沉靜:“昔日我年幼無知,僥幸進宮伴駕,看皇上對身邊宮人內侍,逆來順受,不發一言,對皇上多有誤會,如今時移世易,輪到我身處不堪,方知人世間有諸多不得已。皇上沖齡踐祚,不能自主,卻能韜光養晦,向曲中求全。思之過去種種沖撞之處,祁垣深感愧悔無地,陛下器量寬宏,深恩似海,祁垣日日只思想,如何報效皇上深恩。”
蕭偃不意祁垣突然坦誠剖白起來,轉頭看了看他,想了下道:“朕倒也不是一開始便如此,昔日剛入宮,確有許多不習慣之處,但一旦有什么不合規矩之處,朕身邊的奶娘、教養姑姑、內侍總管們,誰都能將我關入靜室獨處,不掌燈燭,只說讓皇上敗敗火,靜思反省,一關就常常幾個時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