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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盡的虛空之中,群星光芒大盛,猶如齊聲頌唱著別離的歌,許久后光芒漸漸熄滅,瑰麗的緋紅煙云在高空舒卷,璀璨群星被看不見的虛空力量所鯨吸,燦爛星河奔騰灌入了不可知的虛空漩渦之中,天河寂滅,群星黯淡。
精靈森林里,虛空漂浮在世界樹冠上,遙遙望著神都天空的精靈女王落下了眼淚,這個世界,終于沒有留住他的晨星。
=====
大燕。
深夜已近黎明,欽天監。
九鳥日月青銅枝燈上仍然燃著蠟燭。
范左思頭戴高冠,拿著一卷書簡遞給皇上,深吸了一口氣長跪勸諫:“皇上,無緣無故要重修觀星塔,這是要被史書評判為昏君,群臣們是必定要勸諫的,皇上您英明神武,還請三思,臣以為,就原本的觀星臺也夠使了,還是再過幾年……”
蕭偃眼睫低垂,慢慢翻著那書簡:“最近一百年的天象都翻錄過了嗎?”
范左思道:“如今想來只有庚申年七月十五夜那一次的星象最有異,據您的說法,帝師的魂體在降世之時,被撕碎到各方,落到各處,被一些有靈性的動物吸收后,生成了野怪,也因此當時為了回收力量,帝師才會四處奔走,一一回收他的靈魂碎片,恢復他的魂體力量。”
他心下哀嘆,知道這位皇上,乾綱獨斷,說一不二,要做的事情,從來沒有做不成過。他說了要斥巨資修最高的觀星塔,他就一定會修。只是朝堂之上,如今紛紛側目,対禍端欽天監,千夫所指。只是近臣們全都対此閉口不言,朝廷這幾日才沒人說話,應該都是在觀望,等到諫官們反應過來,跳出來的時候,到時候就是欽天監背鍋的時候了啊。
大興修建高臺美榭宮室,史上那都是昏君才做的事情。皇上親政十年,如今年僅二十六歲,卻威儀深重,英明睿智,平日里也還算納諫有方,対待臣下寬嚴相濟,不曾因言殺人,忽然冒出來個勞民傷財興師動眾地修觀星高臺的舉止,諫官們不進諫才怪了!
然而近臣們全都心知肚明,皇上這是為了找通微帝師罷了!
“庚申年七月十五夜,月華大盛,東北方有巨大流星落入京師,色赤黃,大如月盞,光芒四射,狀如白晝……須臾空中火燃似星隕,飛流如織,颯颯作響,漫天飛星如雨落……繽紛瑰麗數息方停,天邊猶有霞光,夜半方徐徐散之。”
蕭偃慢慢摸著那幾行字,這些年,他幾乎已能背下來了。
他的巫妖王,降世之時,是漫天飛星、瑰麗霞光相送,那是半神之體,隕落于此世,才得了他那短暫的相伴。
他淡淡道:“塔不夠高,要再高一點,望得才更遠,離天道才更近。朕這一年,登山祭天也好,祭祀宗廟也好,朕都會禱告天道,若是不將朕的巫妖還回來,那么朕就要一件一件的,行無道之事。從修高臺開始,然后是召集佛道高人,尋仙問道,勞民傷財,派船去海外仙山……”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蕭偃慢慢吟著這句詩:“朕會讓天道知道,無道之君,可以有多瘋。”
范左思背上微微發寒,長跪拜伏下去:“皇上,帝師離開之時,也是希望您能做個好皇帝的。”
蕭偃露出了一個微笑:“他留在朕身邊,朕就是個好皇帝。他不在,朕失去了理智,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朕也不過是天道之下的工具,既然不重要,那就毀掉好了……朕其實很想知道,滅世會是什么樣子呢。”
他舉止仍然很從容,目光依然一如從前的沉靜凝重,說話也平靜冷淡,偏偏這語意卻讓人陣陣發寒,幾乎以為眼前的天子早已經處于瘋狂之中,口吐妄言譫語。
范左思眼圈發紅:“皇上請勿自苦,帝師一定會回來的。”
蕭偃淡道:“十年了,每一天,朕的心都肆虐著失望、憤怒、痛苦,朕做這個好皇帝已經做得累了,朕離瘋癲已不遠了,既然如此,不若就此沉淪,才能得到安寧。”
他抬起了眼睛,眼神深不見底猶如寒潭深水,波瀾不生。他慢慢起身,穿過廳堂,走向寬闊的露天觀星臺。這十年,前三年戎馬倥傯,御駕親征,收拾破碎山河,每一夜他都在忙碌的行軍途中,充滿希望地看著天空,希望盡快平定四海后,他的巫妖參透法則,突破重重困難回來找他,獎賞他的努力。
三年親征,等統一了山河,穩定了政局,他回了京城,繼續勵精圖治,革故鼎新,爭取建成一個海晏河清的大燕朝,等著四夷拜服,八方來朝。每一夜,他都在觀星臺中看著夜空度過,懇求天道還給他的帝師,獎賞他的兢兢業業,為國為民。
三年又三年。
進入第十年,他終于明確地知道,他的巫妖不會回來了。
天道不會再把巫妖還給他了,巫妖本就不屬于這個世界,他輔佐自己成為真正的真龍天子,因此天道給巫妖的獎勵,就是讓他回到他自己的世界。
他們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神,如何能夠容忍一位半神巫妖存在?
他居然用了九年,才想明白了這個道理。又或者,他其實一直再欺騙自己。
蕭偃非常明白,自己其實已經瘋了,他曾經対大燕子民充滿了愛意,他垂拱而治,愛民如子。但一個聲音一直在他的腦海里嘶啞著詛咒著自己,沒有巫妖,他要這天下有什么意義?他為什么要這樣痛苦的,孤獨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做一個統治天下的所謂圣明工具天子?
他憑什么要忍受這樣的痛苦?
他想死。
他死了,有沒有可能脫離這個世界,去到巫妖的世界?有沒有可能巫妖早就給自己施展了什么法術或者契約,就像當年的藺江平一樣,能夠和死靈簽訂共生契約。
巫妖既然是死靈,自己是活人,活人不能和死靈在一起,那如果自己死了呢?是不是就有機會在一起了?
說不定巫妖一直在等著他死,如果自己早一點實施,是不是就能讓巫妖不用等那么久?
這個念頭一天比一天的清晰,以至于他第一次問起范左思死后的問題,范左思驚慌失措,去找了祁垣來勸說君上。
祁垣一直沒有還俗,雖然蕭偃親政后恢復了祁家的爵位,也下旨同意他繼承爵位,他卻不曾回家,只讓自己妹妹嫁人后生的長子來繼承爵位。
他倒是心平氣和來勸說皇帝:“皇上要相信巫先生,他說了不會哄騙你,若是涉及如此生死大事,他怎會瞞你?”
如此才讓蕭偃那點想死的念頭給熄滅了。
但是此后他更瘋了,每一天都在琢磨著怎么把天道給滅了。毀天滅地算什么,只要他能做到。
他覺得他就是一座死火山,巫妖給他形容過,說這種火山中央的熔巖能夠取到火元素精華,能夠用來鍛造強大的武器,或者用來作為火元素能源。
死火山外表沉寂如死峰,寸草不生,但內心卻熾熱如火,巖漿滾燙灼燒,日日夜夜焦灼成灰。
遲早有一日,他爆發出來,那就是毀天滅地的地火噴發,將一切燒成灰燼。
近臣們全都感覺到了皇上的不対勁,但卻又都知道緣由,根本不敢勸。
只有些不知底里的大臣,還會上奏請皇上選妃立后,為皇家開枝散葉。
然后很快這不知趣的大臣,不是被派個很棘手的差事,就是被派遣出去巡視地方、查看河道、監看皇陵、邊境勞軍,幾番下來,大臣們很快都意識到了皇帝的逆鱗再此,都知機地不再提了。
夏夜的夜空漆黑如幕布,星光點點綴在上頭,但蕭偃知道那是無盡的虛空,巫妖給他形容過虛空的世界,有星云,有恒星,有行星,有無盡的隕石海,那是他作為凡人無法突破的世界壁壘。
他凝視眺望著星空,想著巫妖有著無盡的歲月,他會忘了自己吧?他還記得給自己的承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