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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暈了一瞬,很快爬起來,車輪子徑自轉(zhuǎn)著,她呆呆看了片刻,忽然就哭了。
風吹著死了的野草,也吹著她的臉。
四周全都是死了的東西,死了的植被,死了的土地,不遠處就有墳,稀稀疏疏,散在田間,埋著死了的人。
“媽……”她嗚咽著喊了句,無人應(yīng)答,只有西風緊了一陣又一陣。
“天哪,展顏?”孫晚秋今天也得遲到,她蹬的急,本來都騎過去了,覺得溝里人眼熟,又折回來。
果然是展顏。
“你怎么搞的,大白天就往溝里騎。”
展顏手背往眼睛上抹了幾下,說:“技術(shù)不好。”
孫晚秋噗嗤笑了:“摔哭啦?”
展顏扯扯嘴角,跟她一起把車子推上來。
“你怎么也去這么晚?”
“我媽非讓我把羊牽出去,她閃了腰,我說讓我弟牽,他離小學校近,我媽不愿意。”孫晚秋啪啪給展顏屁股拍土。
展顏轉(zhuǎn)過去,把被子拍了幾下:“奶奶讓我?guī)兔寻撞耍^大爺來了,我才走的。”
“我現(xiàn)在就想考大學,我真是受夠了天天跟我家的雞屎羊屎球打交道!”孫晚秋也黑黑的,肉結(jié)實,一說話牙齒顯得特別白,“城里肯定沒雞屎。”
說完,孫晚秋哈哈大笑。
展顏跟著笑,她問起最重要的事:
“蘇老師昨天發(fā)的卷子,你做完了嗎?”
初三要做資料,多多的做,可學生們大都沒錢買,老師們有辦法,買一本,自己手抄下來再用油墨印,不要大家的錢。
缺點當然就是一張卷子做下來,袖口黢黑,都是油墨染的。
展顏跟大家一樣,戴著套袖,一個冬天都不摘。
“做完了,蘇老師這都攢三張沒講了,印那么多,倒是講啊。不對答案,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沒。”
兩人就在風里說話,并排騎著。
“最后一題沒做出來,你先給我講講吧。”展顏數(shù)學學不過孫晚秋,小學去鎮(zhèn)上競賽,一個學校,就選了她倆,孫晚秋拿了名次,展顏沒有。
孫晚秋爽利答應(yīng)。
到學校門口,孫晚秋從書包里掏出一本《遼寧青年》,舊舊的,卷了邊兒,不知被多少人借閱過。對于身處鄉(xiāng)村的青春期學生來說,這些雜志,是為數(shù)不多的精神慰藉,當然,還有物理老師家的小賣部--那里賣很多明星貼紙。
孫晚秋的每個筆記本上,都貼著最紅的電視角色,有楊過,有小龍女,還有最時髦的還珠格格。她暑假上山挖藥材,摘酸棗,攢了點小錢,全投資她的精神生活了。
展顏對這些不感興趣,她的日記本上,只有錯題。
“你要看嗎?”孫晚秋把雜志遞給她,“我從三班借的,你看封面上這個人的紅圍巾多好看,誰戴誰漂亮。”
如果媽戴這個,肯定是最漂亮的,展顏怔怔看著紅圍巾,她想,等她長大掙錢了就給媽買紅圍巾,去市里買。
去市里,要到鎮(zhèn)上坐車,早班車五點,市里發(fā)往鎮(zhèn)上的末班車也是五點,每次爸帶著媽去市里買書,就是坐的那個車,奶奶每次都要罵人,連帶著那車的司機也跟著遭殃。
反正人家聽不到,奶奶想怎么罵就怎么罵。
臨近陽歷年,又下雪了,媽再次住院。
元旦放假前,展顏發(fā)現(xiàn)頭上長了虱子,這沒辦法,住在寢室里頭一個人頭發(fā)長了虱子,就能傳一群。
“讓你奶蘸了芝麻油拿篦子一梳,就掉了。”王靜給她傳授經(jīng)驗,又有點不敢信,誰都能長虱子,可展顏不能,她干干凈凈的,又好看,從來不長虱子。
展顏有點臊,不為長虱子,是覺得回頭見了媽不好意思,媽在時,她從沒有過這樣的事。
這么一來,她又剪了頭發(fā)。
展有慶把展顏作文得獎的獎狀,糊到墻上,滿滿一墻,全是展顏的。年代久遠的,落了層灰,□□譽不會蒙塵,展顏一直爭氣。
“獎狀能吃能喝,學校就是摳,年年一張破紙打發(fā)了,好歹發(fā)點東西也作點數(shù)兒,就唬你們這樣的傻子!”奶奶重重點了下展顏的額頭,說完就走,她得忙著看人殺豬沒。
“爸,誰在那看著媽?”展顏等奶奶走了,往地上看,小聲問。
展有慶看看她:“你姥姥,我休班就去替換。”
“我也想去看看。”展顏知道,多一個人,就多一份路費。
可她有很多話還沒跟媽說呢,她害怕。
如果年三十,家里沒媽,她覺得倒不如不過年的好。
展有慶答應(yīng)了。
元旦當日,天寒地凍,屋檐下結(jié)了很長的冰溜子,天沒亮呢,就有人燒了滾燙的水,喊上幾個勞力,開始殺豬。
展顏四點不是被鬧鐘吵醒的,是被豬的慘叫驚醒的。
那么一灘血,血是那樣的紅,紅得發(fā)稠,紅得失真。
但大家都高高興興的,天冷了,殺豬就能把豬肉掛起來不怕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