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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被人戳破那點心思,不覺什么,見賀以誠像是軟硬都不吃,笑面虎一個,索性撒起潑來:
“顏顏是我們展家的人,賀老板,你有錢有勢,也不能搶孩子,走到哪兒,你都是不占理的,要不然,咱們去派出所?”
說著,就去拽賀以誠要把他往外拖。
爺爺從外頭回來,見狀忙把東西一丟,過來勸:“你這是做什么,有話好好跟人賀老板說。”
奶奶不依,手勁兒不亞于個男人,倒把賀以誠就這么連拖帶拽搡到大門口,她往地上一坐,開始哭號:
“我的娘哎,我們有慶咋就那么命苦,婆娘偷漢子,閨女也要攀高枝兒,這摔的不能動了,閨女也成人的閨女嘞!”
那哭腔,極富韻律,配著甩出的一把把鼻涕眼淚,悉數落在了車中賀圖南的眼里,他立刻下車。
老太太這個樣子,很快引得街坊鄰居來看,對著賀以誠指點。
爺爺恨得直跺腳,一點辦法沒有,連說幾個“丟人吶”,走過去,討好似的看著賀以誠:“賀老板,您進屋來,把顏顏帶走。您進來,我幫孩子拾掇東西。”
聽到動靜,展有慶早催展顏出來看,她見爺爺正給賀以誠賠好話,那模樣,讓她極不舒服了一瞬。
爺爺想湊近又怕人嫌的樣子,她看不下去。
“顏顏,來,收拾東西跟賀老板回去,念書去。”爺爺跑東屋去給她裝東西,想起什么似的,忙把從集上買的麻花點心掏出來,那些東西,不知道什么小作坊弄出來的,可爺爺寶貝似的給她帶上了。
奶奶還在大門口哭,嘴里念念有詞,四邊的人,一人一句“有慶他娘”地勸著。
“賀叔叔,我晚幾天再走吧,等我爸好了點兒我再走,真不好意思,讓你今天白跑一趟。”展顏似乎難以啟齒,想了想,還是勇敢說了出來。
賀以誠聽得眉心直跳:“你不肯跟我走?”
他跟她說話,語氣從沒這么生硬過,此刻,幾乎是脫口而出。
展顏自然聽得出來,她咬咬牙:“嗯,我現在不能走,我爸腿摔得很重,我想再看他幾天。”
院子里忽然落了兩只鷓鴣,想偷吃玉米,咕咕地叫著,一面瞪著褐色的眼睛,看著院子中的人。
賀以誠轉過臉,深深呼吸,沉默幾秒才又看著她說:
“你爺爺會照顧你爸的,你留下也做不了什么。”
展顏攥著袖口,想起奶奶罵她那些話,又羞愧又難受,說:“反正我不能走,我走了,就是不孝順,我不能只想著自己。”
“孝順不在這一時,”賀以誠壓著火氣,“這樣,我出錢,你們村子里總能請到人來照顧他,這樣行嗎?你能跟我走了嗎?你得念書懂嗎?”
展顏心里亂亂的,他的慷慨,竟讓她覺得也很生氣,她心里很矛盾,本就不知怎么辦才好。可賀叔叔來了,一開口,又是要用錢解決所有問題,他是施舍者,所以,她一家人都要聽他的。
“不好,”她輕微負氣,“我們家總不能老這么花你的錢。”
賀以誠幾乎忍不住發怒,她一家,已經不知道花了他多少錢了,她真以為,他是圣父嗎?想給姓展的一家花錢?
窗戶突然被打開,傳來展有慶的聲音,他動不了,又著急:“顏顏,跟賀老板走,爸沒事,你去念書。”
展顏扭頭,眼睛里仿佛閃著淚花,可她倔倔地昂著臉:“你是我爸,為什么老叫我跟別人走?”
賀以誠聽愣了,這一句,驟然刺痛人心。
那一霎,他心底碾過絲縷惘然,好像懷著一腔的愛,一腔因她而起的愛,卻不知要往哪里用。她一句“別人”,就置他于再尷尬再寥落不過的處境里。
可他又怎么能跟小孩子計較,他不能頹唐,也不能萎頓。
只能狀若平和,說,“既然你不想走,那我晚幾天再來。”賀以誠的神情,像一條突然來到坦處的激流,沒有了動蕩。
爺爺已經把她東西打點整齊,慌了神:“顏顏,那可不能,你今天不走回頭你奶奶更要挾制人賀老板,可別犯傻,孩子,趕緊念書去。家里你爸有我呢,你別操心,你只管念你的書。”
“顏顏,走吧,跟賀老板走吧,你不走,我也不會叫你伺候我。”展有慶扒著窗欞,費勁催她,他滿額頭的皺紋,道道藏著隱忍。
賀以誠倒沉默了,不再說話。
爺爺把行李箱推到展顏跟前,大包小包的,替她拎在手里,展顏抬頭,看了看展有慶,又看看爺爺,進屋換了衣服。
院子里飛奔進來兩抹人影兒,孫晚秋和王靜,兩人打算吃了中飯就去鎮上坐車,過來看看她走了沒,剛來,見她家門口停了輛氣派小轎車,她奶奶又坐地上哭,圍了好些人。
孫晚秋何其聰明,打眼一看就知道展顏奶奶出什么幺蛾子,展有慶過了年要娶妻的事兒,她早聽媽說了。
“展顏,我跟王靜吃過午飯就走,你也走吧。”孫晚秋拍了拍王靜的手,示意她別吭聲,說著跟王靜一道接過爺爺手里大包小包,一只手拉過展顏,一面打量幾眼賀以誠。
“你爸未必稀罕你照顧,”她低聲道,“他開春就娶新媳婦兒,你當他是爸,將來,他不見得當你是閨女。”
這話有心說得重,不說重,展顏這傻子是最心軟的。
展顏回頭,看了眼展有慶,展有慶嘴唇動了動,再沒說別的。
“別看了,”孫晚秋面色冷靜,“你要往前看老回頭干嘛?”
王靜小心覷著兩人,說不上話,只賣力提東西。
這么一行人出來,大門口,忽的一靜。展顏一眼看到車旁的賀圖南,陽光照他臉上,他眼睛微微瞇著,無聲看著一切。
她忽然想起什么,掙開孫晚秋的手,往回跑。
賀以誠父子見她跑回去,臉上表情如出一轍。
孫晚秋也一愣,忙跟回去,展顏爬上床,把床頭那幾根長長的野雞毛取下來,塞進袋子里。
“爸,我走了。”她出來時,對窗戶那兩只眼還在往外看的展有慶說。
展有慶應了聲。
門口,奶奶見她出來,一咕嚕爬起來,指著她罵道:“你這個沒良心的崽子,今天出了這個門,別姓展了,跟人家姓賀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