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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你們要打出去打,我這還做不做生意啦?”
說著,給孫晚秋使個眼神,示意母女倆趕緊走。
孫晚秋拉著媽就走。李彩霞氣得嘴直抖,出來后,火不知打哪兒泄,揚手給了孫晚秋一巴掌:“都是你,你要是不去縣城里頭念書,家里就不會這么倒霉!”
孫晚秋捂著臉,眼圈都沒紅:“你打我干嘛?爸是自找的,見了酒比見親爹還親,他早晚得出事兒!”
李彩霞身上麻了半邊,她拽過孫晚秋,劈頭蓋臉打了起來,歇斯底里叫著:“我叫你說,我叫你說,我今天打死你這個不通人性的!”
孫晚秋任由她打,她看著遠處的山,山上的景,敗了,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她覺得自己不如一根草,盡管,她能做對最難的數學題。
老師的夸獎,同學們的羨慕,醒目的分數,一下遠去,成為另一個世界的事。世間的事,休論公道,公道是書里的東西。
孫晚秋至始至終都沒哭,她被李彩霞搡到地上,掌心擦破皮,她又爬起來,昂著頭又一次問:“我什么時候能回學校?”
李彩霞擤了把鼻涕,抹在鞋底:“你死了這份心吧,我讓你叔給你在化肥廠找了活兒,包吃包住……”
“我要念書,我必須得念書!”孫晚秋大聲打斷她,她反應激烈,在大馬路上跟李彩霞吵起來,引得人看,李彩霞打她時,那些人就在看,嘴里說著“別打孩子”,卻沒有一個真正出手拉勸的。
孫晚秋是村里最聰明的孩子,這是共識。這種共識既讓村民嗤之以鼻,又覺得十分不高興。念書有什么用?念書有什么了不起?但能得到那些窮酸教書匠的贊美,似乎又代表著某種高人一等的榮譽,即使,教書匠們買豬肉時也要討價還價,沒啥兩樣。
現在,這個最聰明的孩子不能念書了,大家松口氣,但嘴里替她惋惜。
她不會再飛黃騰達。
李彩霞把她拖回家,找來孫大兵,她二叔,她爸不能行使懲罰的權力,那么自然是輪到二叔,二叔拿皮帶抽她,讓她屈服。
孫晚秋滿院子跑,小弟嚇得哭。爺爺奶奶讓二叔打死她。家里這個樣子了,她居然,她怎么敢還要念書?
做幾道數學題,說幾句洋文,比不上一個餅子,小展村沒出過一個大學生,一代代人,也這么過來了,既然前人能過,后人就能過。
孫晚秋被二叔抽得直哆嗦,她還在大叫:“我不念書,以后只能是你們這個樣兒,罵孩子打孩子,一輩子就只能當井底之蛙!我不想一輩子爛這兒!”
沒人聽得懂她說什么,她說得聲嘶力竭,像秋天沒能遷徙的鳥,要面對嚴冬。
鞭子再落下來時,孫晚秋腦子里只去想夏天城里的樣子,樓房高高的,馬路寬寬的,一下班,自行車車流洶涌得很,也有小汽車在跑……她想到展顏的投稿被征用,而那時,她天不亮上山刨藥,薅地里野草,摘棉花,做飯哄孩子,她累到睜不開眼,拉著風箱都能睡著。
目之所及,詩意棲居。
這兩句跳進腦海時,她才忍不住哭了。她像掉進沼澤的動物,無人援手,一定會被吞噬的。
可有人會回她的信,她相信。
第40章
高三教室的燈光,也比別處離未來近,明晃晃的,令人生出手可摘星辰的錯覺。
展顏到后邊窗戶,隔玻璃看,玻璃上貼滿報紙,分明不想被打擾。她剛揚手,被人拽回來,賀圖南洗了臉,額前碎發濕噠噠的。
她有些吃驚,一臉行路問津的表情。
賀圖南眼底有片烏青,是徐牧遠那拳的落腳處。睡一夜更顯,此刻不過剛顯山露水。
“眼睛疼嗎?”展顏問。
賀圖南點點頭:“你聽人說了?”
展顏說:“我不明白你怎么會跟徐牧遠打起來,你們那么好。”
“沒有任何關系是完美的,出點問題正常。”賀圖南手指冰涼,微微泛紅,他格外平靜,“你不是要看孫晚秋的信嗎?她說什么了?”
展顏凝視著他:“我正洗腳,聽說你跟徐牧遠打架,信不小心掉盆里了,還沒來得及看。”
“那不快去看?”賀圖南的聲調,連起伏都沒有了。
他的眼睛,明凈,輕忽。
展顏低聲說:“你都不告訴我,為什么要打架。”
“不重要,跟你沒關系。”
“你們會絕交嗎?”
“不會,我們好好的。”
賀圖南像休眠了的火山,他不冷淡,也不熱情,說完,催她快回寢室。
展顏覺得一頓飯后,賀圖南就變了個人,這座城市總歸是變化快的,昨天還是賣服裝的商鋪好像今天就成了文具店,昨天的荒草地今天的新公園,不像小展村,可以千年不變。連人也是,展顏摸不透賀圖南。
她慢吞吞下了樓,賀圖南在樓上走廊那看她,玻璃上,映著他沉默的剪影。他習慣目送她,盡管,人看起來只是在遠眺夜景。
信濕透了,兩天后,信紙變得發硬,上面字跡不清。斷續的文字,很難拼湊出什么。
展顏用電話卡給村頭小賣部打了電話:“是鐵叔嗎?我是顏顏,我想想問問,孫晚秋是不是回家了?”
鐵叔在算賬,話筒夾著,劃拉起圓珠筆:“回來有段時間了吧,前兒還見她,”他用筆桿撓了兩下頭,頭皮屑下雪似的,“大軍喝酒出了事,成個憨子了,一家子雞飛狗跳,我看她這書是念不成了!”
不能念書了。
展顏掛掉電話,她走在校園里,學生們三五成群,來來往往,她注意看女學生,她們有的扎馬尾,有的齊耳短發,胸前抱著書,或者是在吃熱乎乎的炸年糕,有說有笑。她從她們身邊經過,聽到零碎的詞語,簡短的句子,沒有一個字,和不能念書有關。
女學生們和她隔著透明的薄膜,她看得很清楚,但戳不破。
展顏是在千禧年的最后一個月里,有了這種隔絕感。她在一中的校園里,孫晚秋不能念書了,她覺得自己和她相同的部分也被什么毀壞,這讓她恐懼,恐懼的重壓下,女學生變了臉,她們變成米嶺鎮集市上偶遇的小學同學,絨毛沒褪干凈,懷里抱著她的第二個孩子;靠在門口梳頭的女人,跟過往的爺們調笑;被尿素口袋壓彎的脊背;拿著棍滿村追孩子打的母親;被男人一巴掌扇出血又爬起的某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