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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爸在門口抽煙,家里人剛鬧過。
展顏來跟徐牧遠匯合時,發現這可真夠臟也真夠亂的,地上全垃圾,她認出鋼筋繩,記得許多年前被它絆過。
“顏顏,這么快?沒吃呢吧?”徐牧遠從破爛里趟出來,遠遠瞧見她,覺得她可真像廢墟上搖曳生姿的花。
展顏看他灰頭土臉的,笑了:“你怎么搞成這樣?”
徐牧遠把爛手套摘掉,朝垃圾堆一丟:“收拾東西呢,你看我這,”他前后左右一陣噼里啪啦拍下去,灰塵亂舞,“我正說換件衣服,你到了。”
展顏說:“那你換吧,咱們吃點東西。”
徐牧遠換了干凈的牛仔褲,外套,說自己明天就回北京了,兩人在街上吃的很簡單,事實是,街上也沒什么正經做生意的,都準備搬家,誰還在乎掙這一頓飯錢。
“你們這兒的人,要發財了,都沒心思做生意了。”展顏攪合幾下面,加了點辣椒油。
徐牧遠說:“是挺興奮,我聽圖南說,全部拆完也就是三個月的事兒。”
“這么快?”她筷子停了下。
“越快越好,你也知道他這個人不管做什么,都跟狂風暴雨似的,一氣呵成。”
“跟北區的人,都談妥了?孫晚秋說,有些人不愿意搬。”
徐牧遠欲言又止,低頭吃面:“基本都答應了。”
“還有沒答應的?”
他抬起頭:“那年除夕,你還記得吧?”
展顏明白了:“是不是張東子家里人還住這兒,他們不愿意搬?”
徐牧遠說:“嗯,說到底是還記恨著賀叔叔,搞不了老子,能難為難為他兒子也行。”
展顏問:“最后怎么了?”
“不知道,東頭已經開始拆了,人都搬走了。”
她沉默會兒,說吃完飯走走吧。
晌午太陽好,可風很大,卷的整個北區烏煙瘴氣,像住在塵土的籠子里。
以為博物館這會兒沒人,隔壁的老趙師傅在溜達著呢,手里拿根鐵絲。老趙師傅今年六十出頭,天天擱這兒晃,斜挎個軍用水壺,舊的像老年斑。
老趙師傅在北區過了大半輩子,他見徐牧遠過來,瞇眼認了認,問:“牧遠,帶女朋友回來啦?”
徐牧遠說:“不不不,朋友。”他看展顏一眼,她只是笑笑,老趙師傅一雙眼狡黠起來,他嘿嘿笑兩聲,說,“等你下回再來,家就沒嘍!”
安置房還沒蓋,他們拿著臨時安置費得自己找地兒,趙師傅說:“我琢磨著,得死這兒呢,沒想成,天老爺還不讓,還得走,走就走吧!”
“您不想走嗎?”展顏問他。
趙師傅解了水壺,里頭其實是點兒散酒,癮上來,就咂摸兩嘴。
“想,也不想,但想的時候咱說了不算,不想的時候也說了不算。人叫咱怎么著,就怎么著,就這么回兒事。”
展顏覺得趙師傅跟小展村的老人們,沒什么區別,給啥受著啥,不分好壞。
“你們年輕人在這干嘛呢?你瞧瞧,臟的呦,跟吸鉛的呢,快走吧。”趙師傅看兩人穿得干干凈凈,真是不該一腳踩垃圾堆里,博物館也得拆,他剛打里頭看了一圈,摸了一圈,那些個破銅爛鐵也不曉得最后運哪里,還是論斤賣了。
“我們隨便走走,趙師傅,您吃了沒?”
趙師傅說:“吃啦,中午吃了個雞架子,有了這筆錢我這后頭二十年,要是還能活個二十年,天天吃雞架子都成。”
徐牧遠說:“是賠的不少,到時您老住新房,該享福了。”
趙師傅不響,他喝了一大口酒,一股劣辣嗆人肺腑。
“啥享福不享福,人活著,就是個不容易,誰能想到臨了了,又攤上這種好事?當年,說不要咱們了就不要了,那么大個廠子,錢都叫有本事的卷跑了,咱沒本事只能在這兒耗。頭些年,都去下鄉,那就下鄉,下鄉學的啥?沒學著種地的本事,光曉得斗來斗去,到底斗啥?自己都沒鬧明白。再后來,回了城叫進工廠,進唄,總算學點硬家伙,一呆半輩子過去了,以為日子好過了呢,結果啪一下又沒了,也沒人給你講明白為啥,反正就是沒了,你也沒地兒說理去,我老老實實干我的活,沒干嘛呀,咋就不要了呢?現在好了,跟做夢似的,牧遠吶,你在北京念的書有出息,你說說,這往后,還變不變?會不會哪天又來這么一遭,把新房子要回去了,說不是你的,到時候可就真完了,老窩拆了,咱還能去哪兒?咱早都是過時的人了,你說要是撐不到那一遭兒,死了還好,可要是沒死,就得活著,金窩銀窩不敢想,總得有個窩吧?”
趙師傅總愛嘮叨當年那些事兒,除了老伙計愛聽,好一頓你唱我和,旁人都不愛聽的。不為別的,都忙著呢,陳芝麻爛谷子,仔細算,倒閉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一代人的光景,沒人要聽。
兩人都靜靜把話聽完,徐牧遠說:“不會的,不會再有人把新房子要回去了,是您老的。”
趙師傅點頭,忽然把水壺嘴兒一倒,朝西北方向撒了圈酒:“老方,你傻呀,日子有盼頭了,熬十年就有盼頭了,你咋就不跟咱們一起熬呢?”
趙師傅嘴里的老方,是方師傅,徐牧遠有印象。方師傅為人忠厚木訥,不怎么愛講話,他是廠里最好的鉗工,第一批被裁掉的,買斷工齡,他想不通,又說不出口。他家里還有五六張嘴等著吃飯,老的老,小的小,他只會當鉗工,當一輩子鉗工,不能當鉗工了,他就去小池塘釣魚,一坐老半天,釣上點小毛魚回家過過油,也是道葷菜,馬燈下,一家人臉都昏昏的,吃毛魚。
可冬天池塘上了冰,沒毛魚,方師傅還去,一坐老半天被漠漠的葦花簇著,像孤舟蓑笠翁。
方師傅就死在了那,說不清是失足,還是怎么了,工友們把他撈上來送回了家。
工友們沒多悲傷,家屬們也只哀嚎了一夜,再往后,繼續過日子。
徐牧遠給展顏講了方師傅的事兒,她聽了,說起石頭大爺父子。
“我們念了書,會想人活著的意義是什么?可對有些人來說,活著就是活著,我去年回家,我們村很多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剩的大都是婦女孩子還有老人,你說,這些人寂寞嗎?他們可能都不知道有寂寞這個詞語,也不知道怎么表述心情,就是活著。”
展顏看著走遠的趙師傅,扭過頭,打量了幾眼博物館,他跟它,都過時了。
徐牧遠順著她的目光,說:“初三那年,家里變故很大,我很迷茫,不知道為什么一夜之間生活就變了,我覺得自己就是那年開始長大的。我爸那代人,再往上,趙師傅那輩,他們為這個城市做了自己能做的,剛趙師傅說,他們過時了,我心里挺難受的,想他們這些人這些年過的日子,如今苦盡甘來,雖然偶然的成分很大,但總算結局不差,你說你們村,像趙師傅這個歲數的人,也得在外頭打工掙錢,到處都是農民工,北京也是,動不動就是農民工討薪的新聞。”
他們小時候,都不知道什么是農民工,農民是農民,工人是工人,時代變了,就有了農民工。
“我第一次來北區,覺得很新奇,我以前在農村念書,知道世上有工人有工廠,就是不知道到底什么樣兒,怎么煉鋼煉鐵,到了城里,見著了,可惜它已經被丟棄了。”展顏想起第一次徐徐掃視過去的工業區,和鄉野大地,如出一轍,想象不出的龐大,想象不出的沉默,還有一群想象不出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