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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展顏走到他跟前,轉過身,賀圖南便跟過來打招呼。
爺爺透過老花鏡,瞅了幾眼,歡喜起來,他還認得賀圖南,說幾年沒見過你了。
賀圖南是沒辦法解釋這幾年的,微微笑過。
這活兒是巧活,也是細活,可做出的東西卻值不幾個錢,展顏問了家里幾句,掏出錢夾,給爺爺幾張票子。
“不要,不要,有錢花我有錢花。”爺爺丟給她,展顏心想,你有什么錢花呢?她給他塞兜里,“你編幾個了?”
“三個了,最多編五個,會上沒啥人了,趕會的不是老家伙就是婦女孩子,勞動力都出去打工,會上不比往年。”
爺爺朝手心呸呸吐了兩口唾沫,又去搓麻繩,自顧說:“雞籠子還能賣出去,往年張村張麻子的鐮刀做的多扎實,人現在都用聯合收割機,不受那個罪了,誰還買鐮刀?他鐮刀也就割草喂牛的要,喂牛的也少了,都去打工了,往年山上的草早早被割禿了都不夠喂畜生的,現在好了,漫山頭都是,也沒人要了。”
他嘮叨了半天,留兩人吃飯,說她奶奶一會兒就回來,展顏對見奶奶沒有半點渴望,她要走,爺爺站起來送他們,想起件事兒,說:
“顏顏,你們蘇老師現如今在咱們小學教書了。”
蘇老師當年來家訪,一遍又一遍讓展顏去念書,不要耽誤,爺爺一見蘇老師,都要客客氣氣打招呼。
她一愣:“蘇老師不是在中心校嗎?”
“學校收不著學生了,都往城里念書,哪有幾個人?就跟大陶鎮初中合并了,老師用不完又都派下去,可咱們村小,其實也沒啥學生了。沒人了,上頭又開始撥款修學校了,說咱們村小是危樓,得重蓋,都說沒人了才想起來蓋,唉,蓋晚了吶。”
爺爺越老,話越稠,也許,是因為奶奶老罵他,他平時憋了太多話,見了展顏,有的沒的說上一通,恨不得把知道的閑事都告訴她。
十年了,人會消失,河會斷流,鄉村的長路往慢里走,可時代的推土機還是推到了眼跟前,誰也不曉得會這么變。
展顏失神片刻,問:“學校開始蓋了?”
“沒,有這個風聲,說暑假里蓋,入秋了能用。”
“現在誰是校長?”
“先頭的主任,原來教過你語文的,展偉業,記得不?”
展顏點頭:“記得記得。”她跟賀圖南去停車的路邊,拿出相機,問能不能用,賀圖南說這本就是送你的。
她跑小學校拍了些照片,破破爛爛的,操場籃球架咣當一個球砸進去似乎就能散架,不遠處,是麥田,這些年過去,操場連水泥地都沒弄上,還是硬土地,一下雨就沒法上體育課。
賀圖南頭一回見她小學,環境真是太糟,兩排教室,鈴是手打的,時間全憑老師把握,拽著繩,富有節奏的當當當響起,孩子們像野雞一樣飛出來。童年里不分貴賤,笑容都是一樣的。
難得還有綠化,種著忍冬,栽了月季,小賣部原先是校長老婆開的,賣唐僧肉,一毛一袋,黏牙糖十根一板,也是一毛。無數個一毛的小零食,填補了村里孩子們的童年,非常快樂。可也不是誰都有一毛錢的,一毛錢的本子如果都買不起,那就沒有唐僧肉,也沒有黏牙糖。
“我掉過旱廁,踩了一腳屎,孫晚秋也掉進去過,就沒幾個不踩屎的,我們在這念書都踩屎,有人還不止一次。”展顏在院墻外看著廁所,跟賀圖南說。
賀圖南眉頭微皺,想起那次不怎么愉快的經歷。
“你覺得我會很想聽你們這些事嗎?”
展顏忽然笑了,就是想笑,她笑起來,笑出聲,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像個小蛙,逢著暴雨過后池塘滿了,得意洋洋。
“哎呀,你一定想起那個事啦!”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好笑,她很久沒這么笑過,笑得難受,要揉肚子。賀圖南肯定眼睛受不了,鼻子也受不了,那個廁所,那個氣味,他那時也才十幾歲,是沒見過這些的。
可她當時什么都沒察覺到哩,都活這世上,真是千差萬別!最后怎么就跟他一起過日子了呢?兩人根本不一樣的嘛,展顏笑著笑著,上前吻他,也沒什么準備,想吻,就吻了。
村小在村外頭,三面全是麥田,有人在地里挖野菜,薺菜是老了,可麥蒿正嫩著,她跟賀圖南在這兒也嫩嫩地接吻,像咬春天。
賀圖南非常受用,對她突來的熱情不太理解,但給予更濃烈的回應,展顏卻避開了,她指了指,說:“叫人看見,你知道她們會說什么嗎?”
“什么?”
“會說展有慶的閨女不要臉,大白天的,就跟男人親嘴兒。”她知道故鄉的這一面,不比孫晚秋看的少,說起來,心平氣和,“這點事兒,能說到過年,說到明年,往后哪年想起來還得說道說道。”
賀圖南這種話聽得少,也就那兩年跟她一起租房住,聽過類似的只言片語,非常直白,他倒不反感,這話都勁勁兒的,野得很,但罵她不要臉,他不能接受。
“無聊,關她們什么事?”他牽過她的手,展顏依偎過來,她像根黏牙糖了,理直氣壯的,“我就要跟男人親嘴兒。”
她心情好起來,好得有些莫名,一開始莫名其妙笑了,緊跟著,人就活潑了,她覺得真自由,就是孔子跟學生們去春游那樣的天氣,也就得這樣的天氣,才能說出那樣的話。
天上的云在奔跑,山麓送來了風,人就該跟花一樣跟草一樣,在春天里長,使勁長,招來蜂子招來蝴蝶,跟它們一起快活。
她也要跟心上人這樣,這么好的時節,她只要跟心上人這樣。
賀圖南感受到了,他低頭,又跟她親起來。
果然,地里的婦女看著了,那誰呀,哎呦,怎么在墻根就……哎呦,這是多想親嘴兒!
你們夜里還那啥嗎?
多大歲數了,還有啥?
聽說能取環了,都長肉里了,咋還取呦!
婦女們說著說著,就說自己身上去了,說鄰居身上去了,嘻嘻亂笑,笑完了一陣又開始哎呦,咋還在親嘴兒呢?
展顏覺得嘴都親麻了,親完了,霸道起來:“你是我的。”
“是你的。”賀圖南替她攏攏頭發,怪不得呢,剛才覺得哪兒不對,一定是舌頭卷著她頭發了,“我回去先跟爸談談。”
展顏臉紅撲撲的:“談什么?”
“談我們的事。”
“我又沒要跟你怎么樣,”展顏抱著相機,往回走,“你不能要求我怎么著,答應你什么。”
賀圖南跟著她:“不要求你,但我得跟爸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