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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別云一抬頭,便對上了掀開窗簾的王爺。今日王爺沒再穿那身麻衫,換了一身正經規制的絳紫寬袍,讓人一看便知是天潢貴胄。但賢親王面上和善的笑意卻沒變,依舊沒什么架子。
“昨夜可真是不太平,幸而你我都在熟睡之中,未曾知曉鄭宅禍事。不然若是半夜驚醒,可就再難入睡了。”
他順著這番話答道:“此事引得人心惶惶,但愿早日水落石出,還京城一個安寧。”
賢親王沒答話,只笑著看了他一眼,便又放下了簾子。
季別云暗自松了一口氣。不知為何,他覺得王爺話里有話。
但昨夜他出發前萬分小心,可以肯定自己沒有被任何人發覺。屋內門窗處也做了記號,回房后并沒有發現任何人曾進入過他房間的痕跡。
難道是他多想了?
一行人走到了西北方的兌武門,遠遠就見到了城門外的一眾右衛軍,皆兵甲齊全蓄勢待發。而城樓上佇立著一位武將打扮之人,見到賢親王車駕之后連忙下來迎接。
季別云從言語間猜出這位是右衛實際掌權者,但這人態度謙恭,與王爺你來我往地客套寒暄。
他垂眼聽著,心里覺得無趣。不過是官場上最常見的客套話,然而過了許久這番寒暄才停止。
之后那位武將領著兵巡邏去了,他與徐陽隨著賢親王登上了城樓。
站在京城的城樓之上,方圓數里的景色盡收眼底。城外是浩浩江山,回首是繁華的宸京。
賢親王將手掌搭在磚石上,衣袍被風吹起,一動不動地望了好一會兒風景才回頭問道:“徐陽,今日早朝什么情形?”
駐守城門的守衛早已被清開到數米遠之外,他們的對話只能被風聽去。
徐陽答道:“大理寺昨夜便被驚動了,但早朝時陛下說此事不小,只大理寺來查還不夠,下旨要三司會審。”
季別云默默聽著。
三司指的是大理寺、刑部與御史臺,通常只有要案才會啟動三司會審。鄭禹身為禮部侍郎,官職不小,又死于刺殺,引起了皇帝的疑心也在情理之中。
“其他人呢,沒有進言?”
徐陽搖了搖頭,“沒聽說有人唱反調的,大概都是害怕自己成為下一個暴斃之人吧。”
賢親王問了兩個問題便對鄭禹之死不再關心了,又轉頭看起了京郊景色,長嘆一聲道:“大好河山啊,我也想走遍大梁,可惜這兩年去的最遠的地方,卻還是懸清山。”
季別云聞言看向懸清山所在的南方,然而他們身處城西,距離太遠,視野被半座城池遮擋。他只看見有幾只飛鳥從南方飛來,盤旋在城樓上方,久久不肯入城。
賢親王自己發發牢騷,無人敢答話,他一個新來的更得堅持沉默是金。
視線掃到城樓下方,他忽的瞥見有馬拉著板車往外運夯土用的工具,上面還蓋了一層油布,幾個工匠打扮的人走在一旁。
多看了幾眼,便聽得王爺道:“好奇?”
季別云有些意外地抬眸,定了定心神才答道:“初來宸京,見什么都有些好奇。”
“無妨,你這個年紀難免好奇心重。”賢親王也垂眸看著那隊人馬,“這是運過去給皇陵的,就在宸京以西十里外。”
季別云還等著王爺繼續給他介紹下去,誰料王爺說了一句之后便不說了,就像是刻意避諱一般。他忽的回過味來,賢親王身為當今皇帝的胞弟,又位及親王,自然會多加小心一些。
等到他們動身回府時,徐陽才低聲對他道:“這次帝陵規模極大,圣上即位之初便分派了兩萬工匠,不過兩月,又抽調了一萬人過去。”
說話聲淹沒在車輪滾動之聲中,季別云不明顯地笑了笑,藏起了嘲弄。再開口時卻問:“那先帝陵墓之規模又如何?”
徐陽思考了片刻,聳了聳肩,“中規中矩吧。”
先帝身為開國之君,一生戰功赫赫。
大梁建國之前,整個中原被大大小小的國家割裂,政權交迭不斷,極難長久。太祖統一了整個中原,之后依舊沒有停止,將南邊的蠻夷之地——南陳也攻打了下來。
如此功績,到頭來說死也就死了,被抬進了帝陵永世長眠。
不過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死法,就連死后的墳包也有尊卑之分。
有人黃腸題湊,也就有人拋尸山野。
季別云想到這里便打住了念頭,不愿再深想。
宸京街道上走幾步便能看見巡邏的士兵,他行在滿城戒備之中,只覺得方才的恐慌感逐漸平息了。
這本就是一座集天下荒誕于一身的城池,他又有何懼?
第9章 懸清
距離禮部侍郎遇刺身亡已過去了兩日。
最初的恐慌已經在京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往日的安寧與熱鬧。
季別云本本分分地給賢親王當了兩日的侍衛,然而王爺大多數時間并不需要他侍候左右,因此相當于給他放了兩日的假。
他沒見過誰一開始就放假的,可賢親王一副體恤他人的模樣,他也不便再三推辭。
但在閑暇之余,他偷偷打聽了一番鄭禹的人脈網絡,整理出了線索。
鄭禹在朝中風評一般,也有幾位交好的朝臣,卻礙于朝中禁止結黨營私的規矩一直不曾逾矩。而且那幾位朝臣品級都不高,也都與靈州沒有什么關系,故而不值得深挖。
唯一引起季別云注意的,還是一位與鄭禹扯上關系的大人物,當朝丞相,方綏。
方相與鄭禹是同鄉,在朝中這么多年來一直不曾避諱與他的交集,關系緊密,常有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