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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方慕之都沒等到下文,他背部愈發僵硬,偷偷抬起頭來瞄了一眼,便見父親始終垂眸看著自己。
“……父親。”
方綏想說什么,卻突然抬起手,用寬袖遮著咳嗽起來,咳得連背都彎了幾分。
他趕緊上前想要幫忙順一順氣,然而手剛抬起來,便聽得他爹強壓下咳嗽,冷聲道:“春闈在即,你拋下功課在山上賴了一日,可是覺得以自己之才必能高中了?”
方慕之尷尬地收回手,恭順的神情也淡了下去。他記著周圍還有其他人,便也沒像往常一樣頂嘴回去,只垂首道:“父親教訓的是,只是父親吃了這么久的藥也不見好,不然還是換一個方子吧。”
“這樣說來,你看過我如今的方子?”
方慕之頂著壓力答道:“沒有,我胡亂猜測罷了。還望父親跟郎中說,用藥之時撿些溫和的藥材,如此對身體的損傷也小一些。”
方綏露出了為人父該有的笑意,卻笑不達眼底,伸手拍了拍方慕之的肩膀。
“那方子已經吃完了,”那雙眼神從他身上掃過,看向前方的大雄寶殿,“走吧,帶我去上一炷香。”
雖然看起來是妥協,但方慕之心里清楚,他爹根本沒想要燒這一炷香,只是敷衍罷了。
他其實早有讓父親來懸清寺求平安的心思,然而苦于一直沒有機會。方慕之抬起頭來,瞥了一眼殿里的佛祖,忽然間覺得什么香都沒有必要燒了。他只希望季別云能在暗中看清楚,他方家一向行得正,可別再節外生枝。
季別云將香插進三足香爐內,轉身與丞相一行人擦肩而過,聽得丞相又道:“今日下山后你替我去鄭宅吊唁。”
方慕之問:“鄭侍郎乃父親同鄉,父親為何不親自去?”
丞相的聲音已經遠得快要聽不清:“怕更染了病氣。”
季別云踏入一旁的小徑,逐漸遠離了大雄寶殿。
方才那父子之間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丞相的咳喘之癥不似假裝,與鄭禹的關系似乎也沒有傳聞中那樣好。
既然如此,丞相的嫌疑倒不是最重的了。至于到底是誰,還得等登闕會一過,他踏入官場之后才能查得更加清楚。
作者有話說:
叮,請收取突然掉落的一個加更
第19章 盛會
春日漸濃,寒氣已徹底消散。
元徽元年三月初一,懸清寺閉寺,上下嚴陣以待。右衛士兵從山底下沿路排到寺院門口,禁止所有百姓進入,寺內僧眾大部分都下山迎接,靜候來者。
本朝太祖尚佛,時常登臨懸清寺禮佛聽經。后來便立下規矩,每年三月初一在懸清山舉辦千僧盛會,大梁境內的佛寺均可派出僧眾來此共聚,而皇帝本人及皇親也會親臨,與僧人們共同討論佛法。
今日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千僧會,排場鋪得比先帝都大。不只是右衛,南北軍都抽調了人手前來,而各地的僧人們前幾日便已陸續到達,今早也下山來恭迎圣駕,站在道路兩旁,人多到排出了兩三里外。
先帝重視佛教,千僧會前的禮數也繁復,皇帝須在宮內沐浴焚香,更衣之后才能乘車前來。
因此以懸清寺大弟子觀塵為首,這么多人安安靜靜地等了小半日,才在臨近午時等來了浩浩蕩蕩的隊伍。
馬車行至石階前,卻無法載著皇帝上山,圣上只好下了馬車親自步行。
元徽帝今年三十四歲,春秋鼎盛,又愛圍獵,自然健步如飛,可憐了身后一群養尊處優的皇親國戚只得咬牙跟上。
觀塵跟在皇帝身后兩步的距離,兩人之間本不該如此沉默,然而一路上他不說話皇帝也不開口。
他不禁想起了先帝,太祖與這位元徽帝截然不同,一見到懸清寺的人便打開了話匣子,極愛談天說地。登山時登得無聊,便要隨手指一棵樹或一株花草問他品種,問煩了便又提到佛經,讓他一邊登山一邊給自己解惑。
而元徽帝還是皇子之時,每次來懸清寺都像是靈魂出了竅,身體自個兒履行圣意,心思卻從不在這座山上。
觀塵雖然不想打斷元徽帝的神游,卻實在無法忽略后面那些似有若無的痛苦喘氣聲,不得不開口:“陛下,前方有一座涼亭,可供歇腳。”
皇帝像是出神突然被人打斷,轉頭看了他兩眼才回過神來,“無礙,早些登上去也好。”
眼見著救不了后面那群皇親國戚,觀塵也不強求了,繼續沉默下去。
元徽帝中途就沒停下來休息過,一口氣登到了山門外,看見了在此等候多時的覺明禪師,臉上終于露出了些許恭敬的表情。
禪師年事已高,面目沉著和善,臉上的歲月痕跡為他添了一分和藹。見御駕親臨,不卑不亢地彎腰行了一禮,側身道:“所有事宜皆已準備妥當,陛下請。”
元徽帝沒急著進去,反倒是突然抬頭望向牌匾。
身后眾人屏氣凝神,不知陛下突然看著那塊“十方清凈”的匾額做什么。這塊匾乃先帝御筆題字,在山門上掛了許多年,已經融入了山景之中,但凡不是第一次來的人,很少會專門注意到它。
然而元徽帝這一望便是好一會兒,在場眾人各自起了心思,也有打起眉眼官司的。
跟在皇帝身后的內侍更是偷偷抹了一把汗……難道匾額上的字寫錯了?
正在氣氛僵持之際,還是覺明住持又請了一次才將元徽帝請進去。
千僧會要舉辦一天一夜,如今剛過午時,在場之人無論是信佛的還是不信佛的,都得明早才能打道回府。
在山道上拖得長長的隊伍花了兩刻才全都進了懸清寺,而最前頭的元徽帝已經在朝暉樓內落座了。朝暉樓建在林立的佛殿之后,此處地勢平坦,樓外是一大片空著的廣闊場地,鋪了磚石,足以容納上千人在此談經論道。每年的三月初一,平日的空地上便設滿了席位,席位上除了矮幾與蒲團,還擺著少許茶水點心。
又過了許久,朝暉樓前已坐滿了人,千僧會便開始了。
懸清寺雖為東道主,卻也有無法親臨千僧會之人,如一些佛法不精的小沙彌。再精確一點,這群沙彌之中便有妙慈的名字。
自他入寺以來,每年只能躲得遠遠的,在更高的山上望著底下的盛會。
好在今年不算無聊,因為他一早就抓了個壯丁來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