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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少年斬釘截鐵,“我們的命不可以綁在一起。”
觀塵一瞬不瞬地看著少年,思緒分成了兩半,一半想問原因,另一半卻沉溺在了對方的視線之中,無法抽身。
“為什么?”他問道。
季別云眼里含著一層淺淺的水光,語氣卻依舊堅決:“我不能讓你死。我死過一次,之后的路再難走我都不會退縮,可是你不能死,別把性命和我綁在一起……你還有懸清寺,還有佛祖,還有那么多東西在等著你,不要再踏入泥潭了。”
觀塵任少年死死抓著自己的手臂,忽略了疼痛。
他想,季別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面對他時總是帶著內疚。可是季別云有沒有想過,很多事情他都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那顆心。
“在靈州的那三年是我真正活著的時光,我不愿它就這樣消散了。”觀塵認真道,“我們相識多年,你應該明白,我是為了重現一場夢境可以什么也不顧的人。”
季別云的確明白。
在靈州時,慧知尚且年幼便已經處變不驚。那時候的柳云景更加年幼,雖看不明白慧知這個人,卻也隱隱約約感覺到對方是個清醒且冷漠的人。對世界有著抗拒,只有真正認可的事才愿意去做,并且沒有給自己留任何回頭路。
觀塵更是如此。表面上看著親和又慈悲,然而對一切事物無差別的親和慈悲,何嘗不也是一種冷漠。
這人就像是靈州那場雪,寒冷徹骨。偏偏對上他時,又在他掌心化成了溫涼的水。
觀塵不愿承認身份時,季別云覺得委屈,此時承認了,他又替對方感到委屈。
他的病沒能好徹底,情緒大起大落之下暈眩又逐漸加重,但他不想去管。
“我帶你走吧?”他又癡了,說起了胡話,“我把你從這里偷出去,我們什么也不管了,找個偏僻的地方住下來。你若還想念經,就繼續當你的和尚,我就住在你隔壁房間,每日都去找你玩。回靈州怎么樣?你把我藏在靈東寺,我什么也不用管了,不用報復仇人也不用跟別人勾心斗角……我給柳家人都立碑,每天去墳前挨個磕頭,他們可以原諒我的……不會怪我自私的……”
季別云固執地看著觀塵的眼睛,直到僧人用手背貼在他臉頰上,拭走了一串淚,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就連聲音也都藏不住淚意。
“他們應該愿意原諒我的,我能活下來他們就很開心了……”他說得磕磕絆絆卻又不愿停下,“宸京是個吃人的地方……我們不在這里待了,我們回靈州……我帶你走……”
說到最后他連視線都模糊了,近乎祈求一般小聲道:“我病了,我病得好嚴重,都暈過去了……你不來看我,爹娘也不來看我,為什么……為什么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如果能一直當個小孩就好了,無憂無慮,家人也還在。沒有受過傷,沒有經歷過生離死別,不必深陷權勢爭斗,也不必做一個事事果決之人。
可是他如今只有觀塵了。
季別云栽進了面前之人的懷里,什么也不顧了,緊緊箍住了觀塵的腰背。
這樣就很好了,即使觀塵不抱他,這樣也很好了。
觀塵沒有推開他,卻也沒有伸手抱他,只是用手背探向他額頭。
“好燙,我扶你去躺一會兒。”
季別云將臉埋在觀塵胸口,沒再說胡話,但是怎么也不肯抬頭。
僧人語氣輕柔:“對不起,我被覺明禪師關在這里,沒能知道你病了……對不起。”
他還是沒有說話,像是就這樣睡著了。
觀塵也就沒有再逼迫他,兩人靜靜立在原地,看起來像是其中一方飛蛾撲火,然而天底下卻沒有這么溫和的火焰。
過了很久,季別云終于松開了手,慢慢脫離了他強求來的懷抱。
臉上還帶著淚痕,眼圈仍紅紅的,開口卻道:“剛才我說的話都忘了吧,我肩上有人命,你肩上有懸清寺,我們都不能離開宸京。”
觀塵沒說話,只是眼神還有些擔憂。
季別云哭過了,也發泄過了。方才那些只是幼稚的幻想,就算柳家人在天之靈不想讓他復仇,他也不愿意。脆弱只是一時的,他的脊梁骨永遠不會軟下去。
他只有趁著這個機會才能做一做平和的夢,但夢醒之后他還是為自己哭了而感到難堪,低下頭不敢看向對面。
作者有話說:
放心,小云不會被擊垮的。另外高亮:本文he,后面不會太慘的,小云和觀塵最慘的日子早就過去了,信我
第59章 不像他
季別云不說話,觀塵便開口了:“還站得穩嗎?”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臉上淚痕還沒干,他胡亂擦了擦,低聲道:“我緩一會兒就走。今天晚上胡話說得太多,你全都當做沒聽見好了。”
僧人又安慰他,半開玩笑道:“我都已經坦誠了,你還要同我一別兩寬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我腦子里很亂,我都不知道該稱呼你什么。”季別云越說越難堪,視線盯著腳下的磚縫不肯挪開。
觀塵握住他的手臂,把他往里面帶,“去躺一會兒吧,你需要休息。”
季別云自己也感受到了,不只是額頭,身上許多地方都在發燙。白日里才聽得徐陽囑咐,說不能思緒過度,這會兒情緒大起大落,果然又栽了。
他自己倒不覺得這有多嚴重,以往在戍骨城內都是睡一覺便不管了,也沒見把腦子燒傻。可觀塵顯然不這么想,一定要他躺下來休息。
他老老實實被扶著到了床榻邊,合衣躺了上去,然而觀塵卻轉身出了房間。
季別云仰躺著,腦子里跑馬似的閃過許多畫面。一會兒在想和尚被他嚇跑了,一會兒又在想馬車還在山腳下等著,徐陽不見他回去興許也要著急找人。萬一這事兒鬧開了,他夜闖懸清寺的行徑可能也瞞不住了。
沒等他理出頭緒,僧人便又回來了,還端了一盆水放到桌上。觀塵從盆里撈出一條巾帕,擰了擰,之后折得方方正正,放在了他額上。
熱意頓時緩解了許多,季別云眨了眨眼,沒動。
觀塵垂眼看向他道:“病了就別亂跑,更深露重,你身體本就受損太多。”
季別云想也沒想就答道:“來找你不算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