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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到門口,那里已經有十來人牽馬等著。隨著季別云輕聲說了一句“出發”,所有人齊齊翻身上馬。
季別云自己也挽著韁繩,偏頭看了一眼戴豐茂,“咱們這次是去‘請’人,最好別動手,不過都可以拿出陰陽怪氣的本事來。”
戴校尉臉色一變,“頭兒,陰陽怪氣我不會啊!”
隊伍里傳出一道破鑼嗓音:“將軍!我不會陰陽怪氣,但是我可以直接開罵!”
季別云轉過身一看,原來是卓安平那熊孩子,今天老老實實穿戴著盔甲,看起來像模像樣的。
他笑了笑,回頭自言自語道:“沒關系,我會就行了。”
一行人入了宸京城,直奔段府而去。
最后停在段府大門前,連馬也沒下。戴豐茂清了清嗓子,對著門口家丁喊道:“右驍衛季將軍在此,讓段文甫出來!”
段文甫如今一介白身,家丁也再無倚仗,看見這陣仗嚇得不輕,急急忙忙跑到里面通風報信去了。
過了一會兒,門口人越聚越多,一些路過的百姓也駐足看起了熱鬧。
御史臺臭名遠揚,但朝廷對外宣稱段文甫并不知曉那些腌臜事,只是治下不嚴。百姓不是傻子,雖然不敢對朝廷貼出來的結果有所異議,但心里都是明白的,御史臺所有人都是一丘之貉。
季別云也知曉這個道理,所以他今日特意前來不只是為了拿人,還帶著一些狹隘卻強烈的報復心。
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像個以直報怨的君子,但仇恨難以被消解,他克制不住想象仇人也身敗名裂的模樣。況且段文甫本就有罪,他安慰自己,他只不過是稍顯狂妄地替天行道。
被百姓所唾棄,被天下所恥笑,段文甫應該經歷一遭。
雖是這樣想,但季別云原本激動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當他看見段府的門打開,段文甫從里面走出來時,心里竟沒有什么情緒起伏,甚至談不上高興。
過往種種串聯到眼下如今,好似荒謬的話本,他明明身為親歷者卻只能像個旁觀者一般無力。
段文甫衣著仍舊光鮮,但神情麻木。像是知道了自己的結局,什么也沒問便走到他馬前,抬頭道:“不知季將軍要將我帶到何處去?”
他有些厭惡見到此人的臉,冷聲道:“陛下任命你為我麾下的錄事參軍。”
“好啊,”段文甫竟然露出一絲笑意,“不知如何前往右驍衛大營?季將軍應該不會允許我乘坐馬車,這里似乎也并沒有給我備馬。”
季別云移開視線,雙腿輕夾馬腹,“跟在后面,走回去。”
被甩在他身后的段文甫拔高聲音道:“你要讓我游街示眾?連圣上都不曾說我有任何罪責!”
一人一馬從擁擠的人群中穿過,辟出一條路來。他回頭看去,不帶任何情緒答道:“是,我要讓你游街示眾。”
第82章 成精了
或許是聽聞前御史中丞被人拖著游街,周遭聚集之人越來越多。
騎馬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位年輕將軍,神色晦暗,似乎在走神。而墜在隊尾的應該就是傳聞中的段中丞了,雖然沒有被任何東西綁著,但不得不跟在馬匹之后,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以往窮奢極欲的大人物如今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被議論,被厭惡,被辱罵,毫無還手之力。甚至連頭也不敢偏,只能直直地看向前方,生怕與人對視。
季別云聽見路邊的百姓紛紛低聲談論,一個稚子幼童的嗓音傳到耳邊:“娘,抓壞人不是要坐木頭車車嗎,為什么那個壞人沒有?”
他順著聲音看過去,那是個六七歲大的女童,有些膽怯地從母親身后探出頭來,看向隊尾的段文甫。
那位母親注意到了季別云的目光,嚇得將孩子往身后拉去,自己一臉驚慌地擋在了前面。
季別云一愣,不知自己為何嚇到了對方,沒等他想出原因便已經路過了。
他也會和段文甫一樣,讓百姓害怕嗎?
半年以前,他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民,從北邊戍骨城一路跋涉到南邊靈州。路上遇見之人大多都會刻意避開他,卻不是出于恐懼。不過短短時間,他竟坐在了馬上,如同一個高高在上的掌權者招搖撞市,被人畏懼躲避。
季別云眼神黯然。
被仇恨裹挾著向前,再澄澈的初衷也會沾上污漬,變得晦澀黯淡。但他早已沒有退路,只能朝前走,一刻也不能停下。
回頭望去,看著身上無一枷鎖的段文甫,他突然覺得有些刺眼,走到戴豐茂旁邊低聲道:“找匹馬來,把人盡快帶回去。”
戴校尉當即質疑道:“就這么輕易放過他?”
當然不會。
季別云垂下眼,答道:“不,有一天我會讓他帶上枷鎖,被關進囚車,真真正正地游街示眾。”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所謂的復仇與匡扶正義都是一場鏡花水月。
段文甫被帶回了右驍衛大營。
自從季別云被擢升之后,營里便給他劃了一片地方,與石睿所在的中軍帳和主樓隔得很遠,在西北角上。三棟兩層高的小樓呈包圍之勢,荒廢了很久,被打掃清理一番之后總算能住人,不至于看起來年久失修。
段文甫被他安排在東邊一處沒有日照的房間,由人嚴加看管。戴豐茂陸陸續續地找了許多刑具送進去,只用了半天時間,便將里面布置成了一間完完整整的刑房。
季別云進去看過一眼,比起大理寺的牢獄有過之而無不及。窗戶全都被木板封了起來,透不進一絲光亮,綁人的木頭架子和鐵鏈也都粗上一圈,結結實實。審問還沒開始,段文甫本人正被綁在上面,閉目養神。
他向來不喜歡這種刑房的氛圍,一走進去便覺呼吸困難,因此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出來。
究其原因,或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父親也曾被這樣嚴刑拷打過,而他父親完全無辜。故而即使段文甫死有余辜,他也不太能將自己從記憶里抽離出來,只有躲遠一些。
下午的審訊他也沒參與。
戴豐茂領著人軟硬兼施,上了各種刑,都沒能從段文甫嘴里撬出一句完整的話,更遑論讓此人承認參與了御史臺一案。
上次去段府赴鴻門宴時,季別云便知道,段文甫不會在被動情況下透露任何真相。這人雖然沒有良心,卻有一身的自尊自負。二十出頭便當上御史中丞的人少之又少,若這次御史臺沒出事,這人都可以在史書里被夸上一句年少有為。從那腐朽的金玉堆上摔下來,掉進泥坑,段文甫寧愿死都不愿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