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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jīng)好幾日沒有聽到季施主的消息了,妙慈心中不免焦急擔憂,又苦于找不到觀塵師兄詢問。他隱約覺得師兄是下了山,更有可能是去了季宅……季施主生死未卜,自己不會是最擔心的那一個。
因此妙慈趁用齋之時,隨便拉了一個眼熟的師兄說說好話,讓對方替自己去法會上誦經(jīng),他則借空當偷跑下山,直奔著季宅去了。
季施主率大軍出征之后,連徐管家也不見了,季宅內(nèi)只剩下幾個小廝。
幸而那幾個小廝還在賢親王府時就見過他,聽見他問觀塵下落時也沒隱瞞,將他帶了進去。
“東家走之前囑咐過我們,觀塵大師或許會來,讓我們不必阻攔。今早大師又來了,但也不知道獨自在做什么,小師父若有急事的話先去北邊廂房找找吧。”
妙慈謝過這位名為青霜的施主,朝著北廂跑去,急急忙忙的模樣全然不似一位出家人。
當他跑進北廂時只覺得一片蕭索,雖然并無蛛網(wǎng)塵灰,但看起來好似一處被遺棄的院落。他不自覺被這氛圍嚇到,放慢了腳步,順著回廊走到門口悄悄往里看去。
他師兄正坐在書桌后面,搗騰著一盞走馬燈,神情專注得像是在對待一卷來之不易的佛經(jīng)殘本。桌面上還放著一個剛削出來的木頭轉(zhuǎn)軸和子母扣,旁邊堆了許多木屑。
妙慈不知該不該打擾,就在猶豫之時師兄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他,抬頭看過來,眉頭略微皺起。
“你應(yīng)該在水陸法會上。”觀塵道。
他向來不怕這位師兄的教訓(xùn),但今日莫名其妙不敢放肆,老老實實走進去站好,答道:“我擔心季施主,所以想來找?guī)熜謫枂枴!?
觀塵將手中的子母扣放回桌面,“他好得很,你擔心什么?”
“可是……可是距離萬良傲據(jù)城不出已經(jīng)過去八九日了,他還揚言要殺城中百姓以作軍糧,季施主他們或許只能強攻進去,萬一……”妙慈越說越憂慮,但瞥見師兄波瀾不驚的模樣又自覺失言。雖然相處幾年下來,他知道師兄從不會大悲大喜,但偶爾越平靜越是不妙,比如現(xiàn)在。
他連忙改口:“我不是要咒季施主……”
“如果發(fā)現(xiàn)你不見,妙悟會著急的,”觀塵打斷了他的話,依舊像一個稱職的師兄,“你回去吧,不必擔心。”
可妙慈覺得最后那句話敷衍極了,嘴上說著不必擔心,實則最操心的就是師兄。
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問道:“師兄,你不去幫幫季施主嗎?”
觀塵原本又拿起子母扣,想要繼續(xù)修好這盞燈,聽了這話之后身形一頓。窗外有風吹進來,拂走了桌上一些木屑,他靜默片刻后只是答道:“我得替他守住這里。”
他看著這盞被摔壞的走馬燈,一時間忘了該將手上的子母扣放在何處,最后只能攥在手心。
妙慈的問題又激起了他心底的無力感。
就如同這盞燈,他修了好幾日也無法徹底修好,有兩次明明什么都裝上了,可是點亮蠟燭之后偏偏轉(zhuǎn)不起來。而他明知季別云在萬里之外身陷危險,卻無法飛奔至對方身邊,將人平安帶回來。
他必須在宸京守著,直到季別云凱旋之前都得保證宸京風平浪靜。
“守什么啊?季宅嗎?”妙慈疑惑道。
“也許……我之前真的錯了。”觀塵沒頭沒尾道,“他從不需要我鋪路,只是需要我堅定不移地陪著他,無論近在咫尺還是天各一方。”
他這幾日想了許多,自己對季別云的信任是否太過淺薄?分離的那四五年他完全找不到關(guān)于季別云的消息,只能在心里將小時候的柳云景拿出來反復(fù)回憶,因此即使他們重逢了,他也總是忍不住想季別云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少爺。那個會從墻上摔下來,會因為父母的責怪而難過一整天的小孩。
而季別云如今越是要強,他越覺得是自己沒能保護好當初的柳云景。
季別云無條件相信他,他卻給不出完整的信任。
或許是他患得患失了,陷入了新的執(zhí)著。
不該如此的。刀槍無眼也好,沙場危險也罷,季別云想做什么他陪著便是了。若能求得兩全,則是他今生之幸,倘若出了事……少年也活得無憾,那他便跟著無憾。
“師兄,”妙慈不安地看向他,“你在說什么啊?”
觀塵搖了搖頭,“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我隨你一同回去吧。”
*
萬良傲那狗賊貪心不足蛇吞象。
季別云本以為自己搗毀襄軍大營后,萬良傲會立刻撤退至穹水以北,誰料此人行事大膽至極,賭得比他還大。即使無糧草供應(yīng),也賴在穹水以南第一城不走,企圖以百姓為要挾讓他們退兵。
這座城易守難攻,寧遠軍用盡辦法都沒能攻下來。
而萬良傲鐵了心般要跟他們耗下去,城內(nèi)物資豐富,至少還夠叛軍支撐一個月。
在那日火燒叛軍大營之后,季別云一回到自己軍營便被軍醫(yī)勒令靜養(yǎng)。他急著乘勝追擊將那兩座城打下來,不顧阻攔跑出營帳,最后卻被卓安平那小子和石睿聯(lián)手拖了回去。
這熊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混進出征隊伍,又在他沒看見的地方馳騁沙場,活了下來。如今已經(jīng)脫胎換骨,沉穩(wěn)到主動攬下看管他和戴豐茂養(yǎng)病的任務(wù)。
他第一反應(yīng)是終于對卓都尉有交代了,但轉(zhuǎn)念一想,自己還得先把人活著帶回去。
那夜的屠殺經(jīng)歷到底讓他精神受挫了。他不太喜歡這種無休止殺人的感覺,卻不得不以戰(zhàn)止戰(zhàn),因此過了幾日精神還是有些頹靡。
腦海里幾股思緒在打架,一會兒想著怎么活下來,怎么讓戴豐茂和卓安平也活下來,一會兒又忍不住回憶那夜的血腥與烈焰。唯一不敢細想的,是遠在宸京的那個人。
因此他養(yǎng)傷的這幾日過得無比煎熬。
在這段時間,石睿和唐攀已經(jīng)率軍連續(xù)進攻多次,都沒能奏效。而僵持的第十五日,萬良傲耐心似乎耗盡,在城墻之上屠殺了十多位城中百姓,他們只能在城外眼睜睜看著。
而這種威脅式的屠殺恐怕只是一個開頭。
就在這日,一道圣旨從宸京千里迢迢傳了過來。
元徽帝命他們撤退,讓叛軍退至穹水以北,之后兩軍休戰(zhàn),各治南北。
這封圣旨在被宣讀之前就被季別云扣了下來,他向來清楚元徽帝是個懦弱自私之輩,因此早有預(yù)料,只在中軍帳中與其他兩位將帥一起看了。
看完之后石睿直接罵了出來,季別云不想耗費精力罵出口,反倒是唐將軍完全不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