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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倦鳥歸林
季別云出宮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將那把刀從觀塵手中拿過來,扔在了皇城門口,之后一言不發(fā)地朝著馬車的方向走去。
現在想來,他每次被傳召之后都沒好事發(fā)生。一次又一次的憤怒與失望積累在一起,終于爆發(fā),若剛才觀塵沒進來,說不定自己會真的拔刀殺了元徽帝。
狗東西,一家子狗東西。
打著為了江山為了社稷的名號,做的全是與民生民心背道相馳的事,到頭來還要套一個為國為民的殼子。
觀塵出了文英殿之后便松開手,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不曾打擾。直到他們已經看見了馬車,觀塵才開口問道:“你是在氣我隱瞞先帝知道真相的事情嗎?”
季別云腦子里一團漿糊,反應了片刻才答道:“不是,你瞞我自有你的道理,只是怕我崩潰吧,就像剛才那樣。”
“那不是個動手的好時候。”僧人在他身后輕聲道,“你就算能無恙逃出宮城,也逃不過有心人的誅伐,以后更不能親自為柳家翻案了。”
他終于慢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勉強將情緒平復下來。
“抱歉……好在徐陽已經查到了線索,用不著倚仗元徽帝主持公道了,幸好有你攔住我。”他已經不知自己在說些什么,慶幸有觀塵在他身后的同時,又覺得僧人太過心平氣和了,似乎對于什么事情已經胸有成竹一般。
后頸被僧人的手輕輕握住,順勢捏了捏,像是在給他放松。觀塵令人安心的嗓音在身邊響起:“今日不談煩心事,待你好好休息一日,該來的總會到來。”
季別云忽地轉頭,有些不安地問:“那你呢?去哪兒?”
僧人放下手,指尖有意無意地滑過一道新傷,激得他一陣輕顫。
“當然是和你一起。”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了季宅。
徐陽不需要問出口,只看臉色與氣氛便能猜出沒發(fā)生什么好事……明明豁出性命打了勝仗,季別云到頭來還是一副不好受的模樣,哪里還能看見當初意氣風發(fā)打馬游街的影子。
他跟在賢親王身邊多年,自然明白官場險惡的道理,但如今才真正體會到,原來朝堂比歲月還能摧殘人。
回到季宅之后,他有眼力見地沒跟著季別云和觀塵往北邊走,只是在離開時無意中瞥見了讓人心驚的場景。
在那兩人將要轉到墻后的一剎那,他看見季別云悄悄伸出了手,扯住了觀塵大師的袖子。明明不是什么太過逾矩的動作,可他偏偏瞧出了濃厚的依賴情緒,腦子頃刻間就被震撼得不清醒了。
隱約知道這兩人有私情是一回事,真正見識到又是另一回事。他從未見到季別云依賴過任何人,平日里當著眾人的面,對觀塵大師也不曾表露過,原來私底下竟是這樣的……
徐陽在原地怔愣了許久,直到那兩人早已走遠,他才搖搖頭離開。
想來想去,觀塵應該是最適合季別云的人了。懷著一種類似于娘家人的私心,即使這兩人不被世俗所容,他也希望他們能夠走得更長遠一些。
這一頭,季別云扯住觀塵衣袖便不放手了,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僧人身后。他也不說話,只是手上用力,像是生怕僧人離開,連腳步聲也顯得委委屈屈的。
走到北廂之后,觀塵在廊下停住了腳步,轉身低頭看他。
“還是不開心?”
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但不知從何說起也開不了口,只好別扭地沉默下去。
“是因為元徽帝而不開心嗎?”觀塵又問。
倒也不全是。困擾著季別云的煩心事太多了,他幾乎數不過來,不只是元徽帝和柳家,還有久別重逢,還有戰(zhàn)事和關外那些百姓,以及自己暫且不明白的“愛”。
他頭好疼。
糾結了許久,季別云頂著觀塵的目光,最后說的卻是:“卻寒刀差點沒洗干凈,染了太多血。”
僧人神情自然極了,“那換一把?我認識一位鑄劍師,可以托他悄悄給你打一柄更好的刀。”
“不要。”他立刻否決。
“那你想要什么?”
問題再一次被拋給季別云,他緊緊攥著觀塵的袖子,廢了千辛萬苦才開口道:“你抱抱我。”
他不敢看對方的眼神,等了片刻沒等來回答,一瞬間以為自己的要求過分了。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服氣,他們已經走到如今,抱一下又怎么了。
季別云不死心地又低著頭重復了一遍:“在戰(zhàn)場上受傷的時候,我很想你抱抱我,想著想著便覺得又有力氣了。”
下一瞬,他被溫柔地擁入一個懷抱。觀塵避開了他的肩背,一只手搭在他腦后,另一只手輕輕摟住腰肢,像是害怕碰到傷口一般。
季別云被迫靠了上去,感受到熟悉的溫度與香氣將自己包裹住之后,他悄悄嘆了一聲。
所謂倦鳥歸巢不過如此,他像是回到了該在的地方。
他在觀塵懷里閉上了眼睛,喃喃道:“不想努力了,大師還缺弟子嗎,我?guī)Оl(fā)修行拜入大師門下好了……我可以幫您敲木魚,還可以替是名院挑水做飯,對了,還能給大師暖床,這筆買賣劃算吧?”
腦袋上那只手不太老實,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他的發(fā)絲。
觀塵低聲道:“可以收你做關門弟子。”
他笑了出來,“還沒開門就關門了?”
“我于佛學一事既無慧根又無造詣,”僧人道,“禍害你一人就夠了。”
觀塵毫無預兆地將他打橫抱起,將他嚇了一跳,睜開眼正對上僧人垂下來的目光。
“這里風大,回房再睡。”觀塵解釋道。
季別云沒有反抗,就那樣放松地癱在僧人臂彎。疲倦席卷了整個身體,正慢慢侵吞著他的神智,他努力不閉上雙眼,懶懶道:“你怎么這么好啊,觀塵……我前段時間老是做一些新的噩夢,夢見你去和佛像過了,不要我了。”
他聽見耳邊的的胸膛傳來一聲悶悶的笑,“那你怎么沒夢見自己拋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