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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會兒,李援朝拖著丈夫就到了鎮醫院。她認得值班的中年護士,急著問情況。護士臉色很難看,小胡老師聽著響動也出來了,臉色更不好,跟李援朝簡單地說:“東子叫吳斌帶人攔路給打了,昏迷著,大夫現在也看不出毛病來。明早再不醒,就得轉縣醫院了。”
李援朝三魂七魄險些沖出頭頂飛了,自己進去看侄子,就見他好像睡著了一樣,躺在病床上安靜又乖巧,李援朝的眼淚嘩嘩往下掉。
小胡老師心里難過,還要安慰她:“放心,打他的人逮住了,送派出所了?!?
李援朝這才回過神來,大聲說:“不行!那小鱉羔子親爹是支書,叫他爹弄出來咋辦?”
小胡老師道:“吳支書開會去了,不在家?!?
李援朝堅定地道:“不行!聽了信兒他一準兒會回來!不能叫他把這事兒給掩了!得鬧大!不然連點藥錢都撈不回來!打就白挨了!”
孫國平一尋思,也是這么個道理,他對越寧的印象不錯,尋思著李家這個樣子,花錢少些老二家還能受得住,萬一要花得多了,老大怕不會拿出多少錢給他看病,到時候還不定什么樣呢,不如跟吳家討去。便說:“是得先鬧起來,會鬧才能叫他們賠錢!”
李援朝得了丈夫的支持,膽子更大,怒氣高昂:“你去我娘家一趟,跟我哥嫂說,叫他們多找幾個人。先把吳家鍋臺搗了,明天到街上來,攔著鎮長給個說法!他姓吳的還得當官呢?!?
越寧心里翹了個拇指,上回就是這樣,最早提出要鬧的,就是李援朝兩口子。而李家聽了這主意,也是行動迅速地鬧開了,果然鬧到了封口費。那一回是斷了胳膊,人還醒著,這一回如果人都不醒了,明天就得轉縣醫院,不可能將事情局限在一個小鎮上,只會鬧得更大。越寧要的,就是“更大”。
第12章 逃離(十二)
李援朝的“計劃”并不陌生,小胡老師自打當老師開始,就見識了不少次類似事件,有大有小。
山鄉封閉的環境,仿佛是一顆時空膠囊。拖住了時間的腳步,延長了內里一切的保質期,好的、不好的,什么都留了下來。比如淳樸的民風,比如有趣的民俗,比如……兩族械斗。爭水源、爭媳婦兒、爭良田、閨女在婆家受了委屈,都有可能發展成為群毆,平常種田不一定使全力,打架有的是精神。
這一回,在小胡老師看來,又是一場好打,興許比其他的時候要打得大一點。三家村合并的時候,三姓就混戰過一回,為的是合并之后路怎么修、田怎么分,大家都想要好的——其實是有些冤仇的。
孫家是孫國平做主,但是他對李援朝的主意完全沒有反對的意思。小胡老師見狀,也熄了阻攔的心。現在她不關心這兩家會鬧成什么樣子,只希望她的學生能夠得到有效的救治,如果李家能要到足夠的醫藥費,那是再好不過了。第二天是周六,學校不上課,小胡老師干脆在鎮醫院陪著了。李援朝見狀,便說:“那明早我給你們送飯?!?
小胡老師對飯的要求并不高,卻請李援朝給帶套洗漱用具來,李援朝也痛快地答應了。
越寧到了醫院,依舊尖起耳朵來聽下文。直到此時,精神才終于放松了下來,感覺到被人除了鞋襪,松了扣子,擦過了頭臉,便沉沉地睡過去了。一切,等天明就能見分曉了。
次日清晨,越寧才要抻個懶腰起來,忽然想起自己在裝死,又生忍著打哈欠的欲望,躺了回去。心道:怎么一夜了也沒人來鬧呢?
以他的認知,孫國平到了三家村,將事情說了,村里鬧開是一路,李家至少要來個人到鎮上看看的吧?然而沒有,直到天光大亮,眼皮上都能感受到陽光在跳舞,他的病床周圍還是很安靜。越寧才要起身,猛然想起自己在裝植物人,又放松了肌肉,躺下了。
直到中午,鎮醫院見他還沒有醒過來,鎮上的醫生醫術尚可,然而對越寧頗有一點“關心則亂”的意思,只道他腦袋是真的受了傷。醫生們會診也沒發現病因,決定將他轉到縣醫院。這個時候,三家村仍然沒有人來看越寧。與前世不同的地方,讓越寧有點不安。
他并不知道,這一回……出了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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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國平大雨天趕路去岳母那里,跌了一跤摔路下面了,腳也扭了,等爬到了路上,又走不得路,折了根樹枝撐著,走了大半夜才走到三家村。到李家的時候,天都快亮了。李建國弟兄仨見他這狼狽的樣子很是吃了一驚,等聽完了他的講述,更是惱火:“當老李家是軟蛋吶?”
孫國平冷得直哆嗦:“小點聲,小點聲,你們聽我說。他們家小兔崽子送派出所了,咱先不告訴他們,就說被咱扭住了,先把錢拿了再跟派出所說,咱們不追究,把人放回來。趁他爹還沒回來!”
這是個很好的主意,李家弟兄仨當場表示同意。于是找本家的找本家,找家什的找家什,準備跟吳家干仗。張桂蘭擔心兒子,要去鎮上,孫國平心說,你去了也是幫不上忙,倒不如在這里拿了錢,到醫院去交錢!不然還要我來墊這個錢。勸她留下:“這天,也走不快,不如在家里給孩子燉點雞湯、捎點衣服帶過去?!?
張桂蘭是個沒主意的人,答應了。
李家便跟吳家干上了,糾結起十幾個本家壯勞力來,要打漏吳家的鍋。
吳家兒子沒回來,正著急上火,叫了四鄰住的好些個本家幫忙孩子。巧了,這就遇上了。一聽說自家兒子是被人拿住了,還要訛錢,吳支書的妻子不干了:“我兒做了甚,你也得把人帶到我面前說明白了,我再給錢!你們這不是綁票么?”
不止綁票,還要打漏你家灶臺呢。
合并的關系,李姓算是外來人口,有點受歧視,吳家是支書,未免有些高調招恨??伤愦鴤€殺恨的借口了!
一方要打,一方自然要護,混戰中,還有渾水摸魚的。吳支書家吃的用的,比尋常村民要好上許多,眼皮子淺的人順手牽羊一二也是有的,吳斌他媽拔高了音調喊:“打劫啦?。。 ?
熱鬧就更大了。
混亂中,李建設的三弟李建業被推倒,一腦袋撞到了磚砌灶臺的尖角上。無巧不成書,正戳到了太陽穴。李建設奔去救他時,冷不防踩著了不知道被誰打翻的凳子,摔倒在地,被吳支書家的狗一口咬掉了半張臉。
吳家這邊也好不到哪里去,人沒死,傷的卻不少,掛彩的一堆。兩家都卯足了勁兒,棍棒齊飛,女人們在外圍尖叫,離得近了的還互相扯著頭發。錢家人本來是看熱鬧的,多好啊,農忙過了,正閑著在家,有這樣的大戲,怎么能不看呢?只恨棍棒無眼,湊得近的小青年挨了兩下,也火了,呼朋喚友地也參戰了。
場面越搞越大,吳支書等人又開會去了,村里只剩一錢姓的村干部留守,打得起勁的人根本不理他。等陪著小胡老師去鎮上的幾個青年回來將事情一講,更是火上澆油。張桂蘭聽說兒子躺醫院沒醒,急得要去鎮上,這一回,孫國平也不敢攔了。
孫國平傷了腳,張桂蘭著急見兒子,李建設受傷,三人同路,搭了同村一輛小三輪,往鎮上趕,卻又撲了個空。在他們的背后,三家村已經打得冒了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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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寧躺在車里一動不動的,旁邊是握著他的手的小胡老師。李援朝留在了鎮上,等著娘家來人。
越寧躺在車里,努力讓自己忽略軀體的感覺,集中精神去想——到底發生了什么,讓事情變得這么詭異?李家人為什么還不出現呢?上一回可不是這樣的,至少,李家出現得很快。難道是因為這一回吳斌三個人被扣住了?
這個疑問直到當天晚上,他在縣醫院的病房里躺得骨頭都要銹掉了,才得到了解答——張桂蘭來了。
彼時越寧趁醫生護士都不在,小胡老師出去打飯,張開了眼睛,活動著身體,聽著骨頭咔嚓咔嚓地響。張桂蘭的聲音遠遠地傳來了:“我兒在哪里啊?大夫,你看著我兒子了嗎?”
越寧飛速躺好,張桂蘭終于被打飯回來的小胡老師帶了過來。小胡老師低聲將事情說了,張桂蘭身子往地下一溜,拍地大腿就哭訴了起來:“我苦命的兒啊!我這是什么時候得罪了老天爺??!兒子不醒,男人也叫狗咬了啊!”
小胡老師聽著這話說得不對,忙說:“二嫂子,到底怎么樣了,你告訴我,我看能不能幫你?!?
張桂蘭自己沒主意,聽到有人要幫忙,一抹鼻涕眼淚:“還不是那殺千刀的王八蛋!”她的嘴巴一開就沒完沒了,重點不重點的全往外倒。怎么孫國平送信“腳腫得走不了道了都,鎮醫院里看病呢”,怎么“他姑父說……”,怎么打上吳家的門,又怎么“那老娘們誣賴咱們搶他們家東西”,一氣說到李建業撞著腦袋被抬了回來不久咽了氣,李建設臉被狗咬了,自己送他到鎮醫院之后又到縣醫院來。
越寧聽明白了,吳斌被扭送了派出所沒有回家,吳家這一回聚集了人準備找吳斌,兩家暴力團隊撞上開打了。不似上一回,吳支書家一看李家組團來了,先說了軟和話,并沒有立時打起來。
張桂蘭講完了,拿了小胡老師新買的搪瓷缸子咕嚕了半缸子水。拿手背一抹嘴巴,喘口氣,張桂蘭才關切地問:“他老師,你說這事兒,咋整?能多要點錢不?”
“……”頓了一頓,小胡老師艱澀地道,“你帶了錢了嗎?東子住院要交住院費的?!?
張桂蘭傻眼了,張張口,又要哭,卻忽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聽著像是他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