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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項目(一)
老爺子話里的意思,越寧聽明白了。雖然早就收到了鄭熙行的線報,自己也有了猜測,還是被老爺子的果決驚了一下。畢竟,老爺子容了顧川四十多年。看老爺子現(xiàn)在狀態(tài)并不很好,越寧壓下了深談的想法,先將手上的事情處理完。除了分贈禮物,他還要等全體回國之后參加一個慶功宴。
等隊友歸國的功夫,越寧先去見了顧鄂。
顧鄂親自籌劃執(zhí)行了家庭內(nèi)部對弟弟的處分,正處于一個微妙的混亂情緒里。一方面,親弟弟落得這么個結(jié)果,當哥哥的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另一方面,作為幾十年如一日跟在后面給顧川收拾爛攤子的苦逼人,如釋重負的心情也是難免。兩種情緒在顧鄂這個頗有責任心的家族長男的身上交替作用,一個后果就是周圍的人這兩天都避著他走。
直到越寧來看他,顧鄂周遭詭異的氣場才漸漸淡去,看侄子給他削蘋果吃:“老爺子都跟你說了?”
“嗯,”越寧削出一條完整的長果皮,將蘋果剖成八瓣,挖去果核,“哎,來溫情一下么,這么生硬地說這件事情,容易不冷靜——大伯,吃蘋果不?”
顧鄂叉起一塊蘋果塞地嘴里:“好了好了,不要耍寶了,我知道你膽子大著呢,用不著跟我來虛的。看到你,我心情就好很多了。想說什么?你爸爸那事兒,你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我是有些驚訝。我想問問大伯,你們是不是在清路?”
顧鄂點點頭,又搖搖頭:“也是,也不是。是清路,也不獨是為了你。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先得知道,老四是我親兄弟,同父同母,沒什么任何隱秘身世恩怨情仇,我們對他,跟對老二是一樣的。”
這個不用顧鄂特別解釋,越寧也能感受得到。從顧川娶妻,老婆的素質(zhì),到之后對他的扶植,都能看得出來。越寧點點頭,表示理解。
顧鄂續(xù)道:“我們一直想要的,是花團錦簇,是一團和氣,溫情脈脈總比同室操戈強。傻一點不要緊,別惹到他自己處理不了的事情就行。偶爾出格,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幫的呢?對自家人殺伐決斷,終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到了要緊的時候,我們不能為求虛名而處實禍。哪怕是現(xiàn)代社會了,血緣關(guān)系,依舊不是那么容易拆解的。”
越寧深吸了一口氣,問題不及問出,又被顧鄂打斷了:“記得我們那一次見面么?魏家小三那幾個小東西,連鄭家老爺子都被驚動了。咱們家的船,沒鄭老那么大那么結(jié)實,老四跟咱們的關(guān)系,可比那幾個小兔崽子跟鄭老的關(guān)系近多了!老爺子平安健康,尚能壓住,一旦老爺子欠安……多么可怕!這么些年,就是怕差不多的事情,全家都小心做人。老四那就是個篩子,他全身都是洞。可以吃閑飯,可以干得少拿得多,但絕不能吃飯砸鍋還要欺負廚子!”
說的是自己的親爹,越寧意思意思地低頭表示沉默。顧鄂短促地發(fā)出一聲笑來:“我這幾十年,凈干這些事兒了。這個惡人,還是我來做吧。索性都跟你講明白了,別怪大伯冷血。說這些個,不是要你代他反醒,該懺悔的不懺悔,你難過個什么勁兒?告訴你這些,是要你多學學老爺子。家里以后是你掌舵,全家我的后代最多,我把話撂在這兒!遇到同樣的事情,你不能心慈手軟!里子都要沒了,要那個偽善的、拖著全家去受罪、去低人一等的‘面子’做什么?”
越寧一個哆嗦,一瞬間悟到了許多。再聰明,沒處到這個層次,不站在那個位置上,許多想法,還是很難明悟的。從現(xiàn)在開始,有了更深的了解。
顧鄂冷硬地道:“我在公安系統(tǒng)干了快二十年了,我們從來不與劫持綁架人質(zhì)的綁匪談判,建國以來,只有被擊斃的綁匪,沒有妥協(xié)的政府。換到家里,也一樣。就當你爸爸被綁架了吧。”
越寧:……好……好比喻。
顧鄂態(tài)度說得決絕,依舊心累,說完便飛快進入了沉默狀態(tài)。越寧輕聲道:“我來找您,是想跟您商量件事兒的。我想把公司股份還給爸爸。”
顧鄂一驚:“這是要做什么?”
越寧道:“您跟我說實話,我也跟您說實話,家里公司那一攤子,看起來風光,內(nèi)里麻煩,我根本就打算從它身上得好處。接下來的時候,我沒圖公司什么,我是沖收拾爛攤子去的,為的是讓爺爺奶奶安心。”
“那是家里的產(chǎn)業(yè),你覺得憑老四一個人,能把事業(yè)做這么大?他混吃混喝,靠老爺子的名頭做個掮客還差不多!做實業(yè)?哼!你就留著。”
“專心搞我的事兒,不用十年,我的公司不會比家里的差。起碼我那兒我說了算,我是創(chuàng)始人,有絕對權(quán)威,不至于陷入紛爭。我頂討厭不能幫忙還添亂的家伙,但是……家族公司的元老可不少。雷霆手段不是沒有,像您說的,太果決了。與其這樣,不如都扔給我爸玩兒得了。”
顧鄂差點嚇掉了下巴:“你才立項……”
“哦,那個沒什么,”越寧不在乎地道,“項目還是能夠繼續(xù)下去的,對我而言,只會更順利。公司還是可以繼續(xù)做這個項目的,我會另組一個項目出來。不能把雞蛋都放到同一個籃子里。也能讓人看看,事實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你這是要跟老四打擂臺呀?”顧鄂抹了一把汗,年輕人真是敢想敢做。
“我給他砌好了臺子,不然他連臺子都找不到。”越寧毫不客氣地說。
“你已經(jīng)知道公司有多大了,這樣一個公司,這么多的資產(chǎn),就這么廢了?沒有資金打底,很多事情是會很麻煩的。”小孩子不要慪氣啊。
“我知道,”越寧誠懇地道,“頂多就是我工作累點兒罷了。我的公司已經(jīng)走上正軌了,盈利完全不需要我操心了,技術(shù)跟緊了就可以。我還可以省下因為外行指導(dǎo)內(nèi)行,導(dǎo)致技術(shù)人員不滿所需要調(diào)解的時間。至于錢,我們都得承認,顧老的孫子要開一個新項目,錢,絕對不是問題,不管他有沒有一個開公司的爸爸。何況我現(xiàn)在需要的,只是一筆啟動資金,而不是全部的預(yù)算款。有第一筆錢,我就能讓它生利。”
【說得好有道理,竟然無法反駁。】顧鄂知道,大侄子這也是受夠了,寧愿把價值以億計的資產(chǎn)甩給顧川去敗家,也不想再收拾爛攤子了。“頂多工作累點兒”,天大的實話。
“我總以為消滅貧困,不是把窮人都打死,而是讓他們脫貧致富。不想要一個無能的父親,最好的辦法不是掐死他,而是讓他成為一個能干的人。能干的爸爸出現(xiàn),就代表那個無能的父親已死。輸血不能解決問題,需要恢復(fù)造血功能。可對著已經(jīng)病入膏肓的人,我做不到抽干自己的血去供養(yǎng),就當是我自私吧。”
顧鄂道:“那也不用浪費這么多的資金,抽出來吧,剩下的讓他玩。”
“不抽,”越寧斬釘截鐵地道,“抽了沒意思。”他本來就是這么個主意,翻臉就翻臉,你的還給你,我不抽資金抽你的臉。看看你有這么多年的基業(yè),干不過我赤手空拳。對顧川實施精神打擊,直接將人打萎了。以顧老等人的眼光,自不會再去費那個勁扶植顧川,顧川的“大事業(yè)”只有萎下去。剩一個娛樂公司,還不是控股的,再翻不起浪花來。
顧鄂勸他不動,倒也理解了他的想法:“辛苦你了。這件事情,咱們回家跟老爺子、老太太認真合計合計。原本公司里,確有能人,你是知道的。”顧鄂一想到家族二十年經(jīng)營,就要這么放棄了,也是心疼。
伯侄倆回到家里,將商量的事情跟兩老一匯報,老太太和老爺子都不愿意敗這個家:“我們雖然不是做慈善,也不能不負責任。這么大的公司,幾千號人,給他當玩具?簡直胡鬧!”
越寧道:“爸爸給了我手上的大部分股份,我持有的股份依然不占絕對優(yōu)勢,他手里還有百分之二十,以后有任何重大項目,我都必須再進行游說。效率太低了,這不是我要的。逼他把所有的東西都交出來,也顯得不近人情,逼宮、內(nèi)訌的流言可不好聽,不如都給他。
在移交之前,我會把公司的事務(wù)、人際關(guān)系都梳理一遍,方便他接手。至于公司員工,經(jīng)過這樣的事情,他們雙方都會再進行一次雙項選擇。真正負責任的做法,是趁他們正當壯年,再給他們一次選擇的機會。這樣對公司也好,公司需要一次大的清洗和打擊,才能有良性發(fā)展,否則負擔太重。如果撐得過,千好萬好,撐不好,咱們也有備胎了。”
老太太擔憂地道:“你能扛得住嗎?”
越寧無所謂地聳聳肩:“我現(xiàn)在可比做孤兒的時候情況好多了,沒道理不能再多扛一個項目。”
顧鄂道:“我怕老四做同樣的項目,他會針對你。”
“大伯,這個項目不是我一個人發(fā)現(xiàn)的,想做的也不止咱們一家,據(jù)我所知,目前國內(nèi)有競爭力的同類項目,起碼已經(jīng)啟動了七個。做這事的套路也基本差不多,區(qū)別只在于誰能不犯錯,誰能把握機會,走下去。我甚至可以等,晚上幾個月,可以把現(xiàn)在做好的預(yù)案給他。都沒有任何關(guān)系。”
“你?”
越寧點點頭,大方地承認:“我等得起。”
顧老很心塞:“需要這么麻煩么?”
越寧沉著地道:“爺爺,您是長輩,我是晚輩。有些事,您做得,我做不得,咱們的方法,必然有不同。但是我能保證,我不會破壞大局。我窮慣了,絕不作無謂的浪費。”
老爺子嘆道:“我老啦,也管不得你們啦。去干吧。”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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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寧得到了老爺子的許可,并沒有立即跟顧川聯(lián)系,而是先約談了司總經(jīng)理。聽到越寧要把股份還給顧川,司總經(jīng)理差點給他跪了:“這是為什么呀?你可千萬不能不管啊!你是不知道,自從你來了,這公司才像了點樣子!”
越寧微笑道:“并沒有那么糟糕,項目還是可以做的。”
“一準兒得黃!項目好不好,跟合適不合適,是兩回事,你是專業(yè)的,至少是沾專業(yè)邊兒的,你能做。別人么……”司總經(jīng)理嘆了口氣,“難哦。公司多久沒做大項目了?不是沒那個財力,是實在扛不住。你見過做個項目塞進個關(guān)系戶過來礙手礙腳的么?趕工程的時候,人人著急上火,還要來個攪局的。做一次項目,氣走一個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