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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節度使在盧龍住了幾天,將各處軍備防務一一巡視指導,又計算要從營州調運的物資,今冬盧龍折沖府就要完全獨立于營州最北處,雖然有烽火傳遞,但在最寒冷的雪天其實與營州交通并不便利的,只單獨面對數個城傍羈糜州和突厥、室韋、奚等北部游牧部落。
事情基本確定下來,玉節度使便也要回營州了,畢竟那里還有更多的事情等著他。玉家夫婦將兩個孩子叫到身邊,“這一次讓淳哥兒與我們一起回去,在營州再住上幾天就回德州。”
王淳當初接了枇杷從大漠回來后,就留在了營州,一晃已經過了三個月,他自己雖然沒有提回去的事情,但其實哪里會不惦記德州和祖父?玉進忠和楊夫人向來是最體貼老大人的,自然會想到這一層。
枇杷雖然舍不得王淳走,但畢竟懂事,便也跟著爹娘道:“是啊,如今盧龍已經初具規模了,剩下的事情總要慢慢做,你也該回了。德州老大人那里其實也極需要你去幫忙的。”
王淳豈能不知?先前他留在營州,自然是得祖父支持,但亦會時常想起德州那邊父親才情平常,家中又無叔伯兄弟,唯祖父一人獨立支撐。現聽了岳父岳母的話,憂心重新涌上心頭,勉強一笑道:“祖父說營州舊俗,男子需在女家白做三年工才能娶得妻子,讓我在營州幫岳父和枇杷三年呢。”
營州原就處于邊陲,胡俗正是如此,老大人原在營州住過幾年,自然知道,所以才留孫兒在營州。
楊夫人笑道:“我們家不講這些的,且你已經在營州住了三個月,以月代年,便可以了,還是回德州吧,等到秋收之后,我們再去德州給老大人拜年。”
雖然沒有明說,但是王淳卻聽明白了岳母的意思是要去德州商量自己和枇杷的親事,心中歡喜,亦是不舍枇杷,但只得也準備與岳父岳母一同回了。卻先將自己在盧龍的事情一項項交割清楚,又把自己想到的知道的一一告訴枇杷。看似時間不久,但其實已經積累了不少的事情要交待。
說了一天,又恐有不盡之意,便又道:“再有什么,我想到了便寫信回來。”
“我也會給你寫信,”枇杷答道,又在將軍府擺了酒席,與盧龍諸將送別王淳,大家各有別情,只是軍中漢子自不會吟詩敘懷,只是喝下了一碗碗的酒,又角斗比武作樂,亦是常情不消細述了。
散時早已經烏金西沉,朗月在空,枇杷與王淳一同往玉家老宅走去,一路卻不知說什么,沉吟了幾次想了幾次話到了口邊卻又咽了回去,盧龍的事情已經沒什么可再說的了,送別的話可以明天再說,給老大人和老夫人問好的話已經寫到了信中,果然沒什么了,只剩下那一件又不知如何開口。
王淳向來機敏,現在與枇杷想的亦有幾分相似,竟然也無甚話語,心里只想將枇杷的手拉住握著同行,又要顧及折沖府內隨處可見的軍士,因兩處相距極近,兩人又各懷心思,遂竟一直沉默到玉家老宅門前。
進了宅子里,反更不好說話,枇杷便停了一下,回頭見后面沒人,豎起耳朵又聽了聽,便以最快的速度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塞給王淳,“我說話算數,這個給你,就是繡得不太好,等我空了再繡好的給你。”
王淳此時也覺得到了最后的機會,便伸出了手去拉枇杷,兩人本就站得近,現在身子都向前一傾,竟湊到了一起,枇杷的手按到了王淳的胸前,而王淳的手就擁住了枇杷,也沒見用力,正好唇就貼上了她的額頭,下意識地香了一下。
一種溫熱的感覺傳了過來,還帶著一聲擴大了的“啵”,枇杷大窘,想也沒想,放在他胸前的那只手便加了力,將他推到了門上,而王淳的手正帶著枇杷的腰,將她也拉了過來,若是平時,他們都有功夫在身,早就能及時穩住身形,可現在偏神思飄乎,再碰巧那門本就是虛掩著等他們回的,一下子被他們撞得大開,發出了“咣”的一聲巨響,兩人也跌了進來,好在到了最后的時候總算沒有摔倒。
門里有人應聲道:“是小將軍和王公子嗎?”
玉進忠轉眼前出現在正屋門前,“你們倆可是喝多了?”
其實都沒喝多,但是他們倆卻異口同聲地道:“是有些多了。”
就在這時,楊夫人帶著侍女捧著燭臺出來,在他們臉上一照,見皆紅暈滿面,也只道喝得太多,便嘟囔著道:“不是囑咐你們少喝點嗎?”自上前去扶了女兒,又讓人送王淳回房,也不忘吩咐做醒酒湯分別送去。
枇杷本已經要隨著娘離開,卻被王淳拉住衣襟,頓時醒悟自己手里還握著東西,趁著黑暗趕緊塞過去便與娘走了,洗漱了躲在床上心還在呯呯亂跳,又慶幸剛剛那一幕虧得爹娘沒有看到,否則真要羞死了!
王淳回了廂房也被放上床,又不好再點燈燭,便直接將那帶著香氣的緞面小包放在口邊,似乎還是香到了枇杷的那種感覺,酥酥軟軟的,又在那小荷包上又接連香了幾口,然后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起來。
只是在第二日一早送別時,枇杷卻瞧也不瞧他,先送了娘上馬車,再過來與爹拜別,最后到了王淳面前,可就是面對面站著,目光也不肯與他相碰,只是一拱手,“改日再見。”沒等他來得及說話就轉身走了。
一定是她害羞了!王淳看著枇杷雖然立在路邊,但卻固執地不看向自己,反倒越發地甜蜜起來,原來她也知道害羞啊!翻身騎上馬,特別到了她的面前叮嚀,“你一定要保重!”說沒說完,枇杷已經抬手打了馬一巴掌,那馬兒被驚,立即躥了出去,跑到了隊伍最前面。
營州夏末的清晨已經有些微涼,正好趕路,一行人馬蹄車輪之聲便漸漸遠去了,枇杷立在折沖府外看了一會兒,轉頭與伙伴們道:“我們回去吧,今天還有不少事情要做呢!”
☆、第193章 不離不棄
從這一年起,盧龍折沖府便漸漸恢復了大唐帝國最繁盛時的規模,南接營州,北控幾十個鎮戍,俯視周圍十幾個城傍羈糜州,作為商旅往來或者兵馬調動的一道重要關卡,是營州北部的最重要的一道藩籬。
初冬時分,南邊或者尚未結冰,但這里早已經落下了厚厚的大雪,從城墻下向下看,到處一片潔白,無一絲走獸鳥雀行跡,整整一天,并無人馬往來。若是平日,天色就已經全黑了,但因有這場大雪,倒還明亮,枇杷向大家笑道:“恐是該關城門的時候了。”
早有看著沙漏的人回報道:“只有一刻鐘的功夫就到了。”
大家便等著關閉城門后巡城再回家,一行人立在城墻上閑話,不知是誰提起了“正是獵熊的時候,將軍什么時候帶我們進山里?”
枇杷聽了也頗為心動,便笑道:“既然落了雪,正是打獵的好時候,那就明日。”
大家哄然叫好,“獵到熊當然好,就是獵到狼虎狐兔毛皮也最為豐厚,不管是自家用還是拿去賣了,都是上品。”
正要回去收拾弓箭行囊,卻見山路上轉過幾匹馬來,一看袍服便知是營州來人,趕緊下了城墻接了,就見那幾個凍得臉頰通紅的軍士急道:“小玉將軍,德州老大人病重,恐怕要不行了,節度使命你趕緊回營州!”
枇杷腦子里轟地一聲,人就呆住了。她自然知道老大人年紀大了,日漸衰老,但是就是沒有想到他會離開大家,因為老大人在她心目中就是一株大樹,現在大家都靠著這株大樹遮陽避雨。
那傳話的軍士又道:“節度使夫人也傳話道,讓小玉將軍什么也不必準備,立即回營州。”
枇杷這時醒了過來,她經過磨礪的迅速反應立即從身體里復蘇,馬上讓人先將傳信的軍士們送去休息,又將盧龍的各級軍官招到將軍府,將折沖府內的事務一一安排下去,又指定阿魯那代理自己,然后只帶幾個親隨,雪夜里出了盧龍。
一路上雪急風高,又兼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但好在星光映著雪地,尚可勉強視物,大家對營州與盧龍往來的道路又是極熟的,在途經的幾個鎮戍上換了幾次馬,徹底趕路,但也用了平日三五倍的時間才趕回營州。
玉節度使和楊夫人早已經安排妥當,只待接了枇杷回家,吃了些熱湯熱飯,便讓她到車上再歇著,車隊就離了營州向南而下,只留下玉守義守在營州節度使府。
楊夫人摟著女兒,等她睡醒后便與她絮絮地說:“秋天過去時看老大人的精神還好,我們又商定了明年春天給你們辦親事,早知如此,還不如今年秋天就辦了,老大人嘴里不說,心里最盼著有嫡親的重孫子呢。”
枇杷靠著娘,又重復了她問過很多次的話,“會不會老大人只是病了,其實沒事的呢?”
“我和你爹也這樣盼著,但是淳哥兒派來捎信的人就是這樣說的。若是能如你說的一樣,那時最好的了。”楊夫人說著,拿出數珠給枇杷,“我正給老大人念佛呢,你也一起念吧。”
枇杷并不大信佛,但是現在果然認真地跟著娘一起念了起來,如果佛祖聽了她們的祈禱果真能讓老大人多留下一些時間,她一定會從此皈依了。
這一兩年時間,營州到德州的官道重新修建了,是以雖然是冬季,但一直很好走,他們這一行快馬加鞭很快就到了德州。在城門前就遇到了王家派來的下人,接了他們直接進刺史府。
王淳得了消息迎了出來,也顧不上敘敘別情,便道:“祖父不大好,上午硬撐著見了冀州各處的官員們,接著就昏了過去。剛剛又醒來,正在念叨著岳父岳母和枇杷呢。”
玉進忠急忙道:“我們快進去見老大人!”
王淳便在前面帶路,陪著大家進了正房。
王老大人到了德州后,就一直住在刺史府里,后來朝廷滅亡東北幾州重新結成同盟,以他為冀州牧后也沒有搬離,更沒有擴建。枇杷已經來過數次,倒也熟悉,見穿過的廳堂擺設依舊,只是有不少人立在一旁,正是王淳所提各處的官員,其間頗有些她認得的:這些人有德州的,更有來自江州、武川、河東諸州郡的,見他們面色陰暗,心里更覺得不妙,兩行淚就滾了下來。
楊夫人趕緊拉住她,低聲道:“這時候不許掉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