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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錦南神色帶笑:“方記者,咱們又見面了。”
她鎮定地笑笑:“有什么事么?”
“其實也沒什么。”席錦南沉吟,手指緩緩拂過紫檀木的桌面,走到她面前:“就是你最近籌劃的那個節目,要叁思啊。”
“我不懂您的意思。”
“非要把話說得這么明白么?”他唇角又露出一絲笑,她探不清楚這微笑的含義,或許是嘲諷,或許并無所指,只是某種官方的、標準的溫和禮節。“放在過去,你這種行為就是反革命,煽動工人情緒,阻礙經濟改革,丟掉你記者的職務還算是輕的,嚴重的話,第二天槍斃也說不準。”
這幾乎是明目張膽的威脅了,方韞輕輕皺了下眉,答道:“我并不認為我的作為是反革命,改革固然重要,但人民的心聲同樣該被聽到。對一個記者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讓那些無法發聲的人,他們的聲音被大眾聽見,而不至于歸為沉默。“
他微笑著注視她:”您說得對,不過我剛才并不是在威脅或者警告您,而是在預言,您可能遭遇的處境。這樣,您還堅持要管么?“
她的腦子里原本在苦苦尋求著新的出路,但聽到這句話,向來敏銳的她罕見地遲滯了幾秒,無端端心口生出猶豫。
但這不僅是她一個人的事,她身后還站著其他人......甚至是,千千萬萬個苦難不得宣之于口的人。
窗外雪光朗亮,她只投去匆匆的一瞥,目光又轉回面前男人的臉上,無比堅定。
“當然管。”她斬釘截鐵地說。
次日清晨,屋外寒冷干燥的冷風吹得喬然發顫,葉昕給她圍好圍巾,叮囑道:“等會兒一直跟著媽媽,知道么?”
她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看著母親拉開車門,抱著她一塊兒坐到車上。
方韞跟隨在二人身后上車,喬然瞥見她,從母親懷里起來,把腦袋拱到她肩膀上:“老師也跟我們一輛車嗎?”
“是啊。”方韞把手探到口袋里,仿佛變魔術一樣給她呈上幾枚糖:“給你吃。”
喬然接過糖果,撕開糖紙,一氣兒塞兩顆糖到嘴里,撐得雙頰鼓鼓的,方韞見她門牙缺了一顆,有意打趣:“還吃糖,不怕牙齒都掉光光么?”
女孩連忙捂住嘴不讓她看自己的牙,講話模模糊糊的:“會長出來的!”
她含著糖,背靠在母親懷里,頭靠在老師肩上,心想這真是她最幸福的一天。
不過,要是爸爸也在就好了。
女孩晃蕩著兩只小腿,認真望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流、車窗上閃爍的銀光,她從未見過這么多車,首都還是不一樣。
車平穩地行駛著,突然轟的一聲巨響,這刺耳的碰撞聲猶如一把斬肉的大刀,劈在車廂安靜的空氣里,將之分為希望的過去,和無望的未來。
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忽上忽下,天旋地轉,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母親死死護住她的手臂。吵鬧聲,玻璃碎裂聲嘈雜喧囂不已,響徹在耳邊,其余的聲音幾乎都聽不到。
終于,一切聲響都停息,她茫茫然在死寂的車內睜開眼,有濃厚的液體流淌到她的手上,甜甜的血腥味。
女孩窒著氣,窗外美好的首都風景已然不見,鋪天蓋地而來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漆黑。
她閉上眼,把頭埋入母親依舊溫暖的衣間,恐慌又顫抖地輕輕喚幾聲:“媽媽......媽媽......”
沒有人再回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