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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媽病逝于某天晚上。
西原一個人操辦喪事。
謝以瀠陪她守靈七天。容璟也來了。
姆媽走后的一個月里西原都一個人住在閣樓上,她不知道這庭院里還有多少被時光掩埋起的秘密和不為人的往事。十五歲的西原獨居過兩年,一整座院子,她一個人住。外人不知道,西原不怕黑,不怕鬼,卻討厭所有蟲類,她連蚊子都不敢拍死,和善心無關,她是真的討厭。回到西家后,西原總會在半夜凌晨為一只蟲子驚動她奶奶,也只有奶奶會不嫌她嬌作,每天晚上替她檢查屋子。也只有奶奶清楚地知道,這個女孩,她還有懼怕。
西原是被爺爺奶奶撫養(yǎng)長大的,她從來沒見過她的父母。沒有過多的思念和怨念,她只是堅定地認為他們是不負責任的,僅此而已。
這也是她當初堅持拿掉那個孩子的最大原因。可為了尊重生命而扼殺生命,這也是她這輩子都化不掉的業(yè)障和命債。
爺爺去世二十年了,西原對爺爺?shù)挠洃浲A粼诹鶜q。奶奶會給她講他們那一代人度過的苦難,講到家里的文物珍藏都被毀了時,爺爺就會拿出一卷親自抄寫的經(jīng)書,笑著說當時多少文人名士送給他的墨寶都被燒了,這一卷放在老宅子里的經(jīng)書卻成了漏網(wǎng)之魚。西原臨摹過的字體,灑金瘦金。奶奶繼續(xù)說,后來一大家子人都被迫離開了老房子,只能住在鄉(xiāng)下,數(shù)不清的金釵玉鐲沒地方放,就在土墻上鑿洞,金釵插.在洞里,玉器再掛在上面。再后來,那些珍寶最后都被遺棄了,人都顧不過來,何況身外之物。到底是女人,提起這個的時候奶奶會感嘆,哪件哪件翡翠鐲子多好啊,宮里的東西,留到現(xiàn)在要值好多錢。爺爺這個時候就會不大贊同,明明那串十八羅漢佛珠的浮雕工藝更精湛。
他們講起這些的時候,話語間沒有過多留戀,只是一種歲月里的唏噓感嘆。那個時候,西原并不懂這些,現(xiàn)在,她懂了。陽光順著鏤花窗格散進來,斑斑點點,一如不盡紛繁的舊日往事落在心間。
西原不喜歡回憶往事,所以她忽略了太多東西。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孤單活著,其實她得到了太多愛,隱忍、沉厚。沒有人會永遠護你成長,奶奶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道理。西原想,奶奶到底有多愛她,以至于她愿意默默地離開這個世界,以至于會讓姆媽瞞著她去世的消息兩年之久。姆媽到底有多愛她,才會阻攔自己不上閣樓,才會拿出奶奶給她的鐲子讓她去尋找那個有關愛的故事。
她曾給奶奶和姆媽講過一個故事,她在西北地區(qū)時見過一個小農(nóng)村,有老人生病了,兒女會請一些“靈婆”到家里來燒紙燎病或是卸土消災,西原從不相信這些有違科學的說法,但是她很理解。她告訴過奶奶,也許那些村民未必真的就是落后愚昧,堅信鬼神。只是患病的是自己的至親,哪怕醫(yī)院下了判決書,他們都會固執(zhí)地希望冥冥之中能有神靈福佑。這就是人心。
奶奶和姆媽就是看中她會有這份心,為了讓她有活下去的希望,才會讓她出去尋找鐲子里的故事。
奶奶的計劃,西原的出尋,不過都是源于愛。
西原真的找到了鐲子的故事,可這個故事終究救不了奶奶,也沒救贖到她。西原跪在藤椅前,低低地,虔誠地說,奶奶,謝謝你,謝謝你的用心良苦。
原來這是一場尋愛之旅。
西原認真地想念過袈措。
奶奶,我已經(jīng)勇敢過一次了。
這一次,我不敢了。
生活上的她無堅不摧,感情上,她不敢。
自從西原拿掉孩子起,容老夫人親自出面發(fā)表聲明,容西兩家斷絕來往。
媒體迅速筆鋒一轉,全都對準了西原。多是報道西原為嫁入豪門如何費盡心機,嫁到容家后卻又不甘寂寞,不守婦德,最后才被容家掃地出門。有多不堪寫多不堪,這樣的報道就好比一個女孩被猥.褻,總會有人先出面指責女孩有作風問題。
西原回來后這股輿論已經(jīng)散了,西原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去公司交了畫稿,然后開始準備參加《世界地理》大賽。
西原回來四十二天里,除了頓珠的問候,她再沒有接到過從藏地來的電話。
學生剛開學,需要很多東西,西原又給頓珠匯了一筆錢。其實她并不富裕。
第四十三天,容璟來了西家。
“西西,你的畫越來越有感覺了。”容璟看著畫畫的西原稱贊,她永遠這么吸引人。
“抱歉。容三少,我不喜歡別人動我的畫。”西原像對一個陌生人一樣言明自己的喜惡。
容璟拿畫的手一僵。
“西西,我們之間,非要這樣嗎?”
“我們之間?”西原一笑,說:“你我之間還有什么關系呢。”
容璟心中刺痛,他寧愿她對自己橫眉冷對。想到此次目的,容璟軟下口氣,“西西,我們復婚,重新開始好不好。”
西原立即回答:“不可能。”
西原喜歡在化妝,就算是不出門,她也會把自己收拾地干凈美麗,特別是畫畫時,美麗的她做著自己喜歡的事,這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
容璟看著她的復古色的紅唇,恨不得上去吞進嘴里。這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女人。
容璟放下西原的畫,拿出一份文件遞給西原。
西原長長的睫毛微微一抖,抬眼問:“這是?”
“你應該還記得,房契是在我名下。”
西原看著容璟勢在必得的眼神,手中的畫筆一頓。西家人丁單薄,兩年前政府要征收古建筑,是她把老宅過戶到容璟名下的,因為那是當初保存下這座房子的唯一辦法。她也很感謝當時容璟能頂著風聲幫助西原渡過難關,更感謝容璟沒有趁火打劫,卻沒想過這會成為他此時最大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