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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西蹦蹦跳跳地去找季風替她洗澡。
季風搓著沈西圓鼓鼓的小肚皮,笑著問:“小西西,今天都吃什么好吃的了?”
“蛋糕、菠蘿、巧克力、冰激凌……嗯還有好多好多!”
“吃這么多,小心今晚肚子疼。”
“嘻嘻,風哥騙人,肚子不疼。”
沈西撩著水忽然說:“風哥什么是人妖?”
季風的手一頓,問沈西:“小西西今天遇到了什么人?”
“嗯……遇到了好多好多人,還有一個很漂亮的阿姨。”
“她叫什么?”
“杏子……嗯,不記得了。”
“是不是藍莕?”
沈西瞪大眼睛高興地點點頭。
“風哥你是女人嗎?”
季風沒好氣地捏了捏沈西的鼻子說:“又是那個女人作妖說的?”
“嗯~”沈西點頭。
“那小小西說風哥是不是女人?”
沈西捏了捏季風的胸,說:“有奶,風哥是女人。”
季風夸贊道:“好,哥沒白奶你!”
“以后遇見那個女人繞道走,她是壞女人,居心不良,一直想接近你爸爸,嫁給你爸爸。你媽媽也討厭她。”
到底是小孩,沈西一臉惱怒地說:“她為什么要嫁給我爸爸?”
“所以說她是壞女人呀!”季風替沈西洗完澡穿好衣服說:“其實也不全怪她,是個女人都想嫁給你爸爸。”
“為什么?那風哥你是不是也想嫁給我爸爸?”
季風笑著說:“這個時候哥就不是女人了。”
“啊?”沈西沒有聽明白。
謝知送給沈西很多琉璃彈珠,季風一邊替她整理,一邊說:“你還是小孩子不懂這些。去,小西把那邊的藥拿去給你爸爸,你流年叔叔剛送來的。”
“哦。”
“記得一定要看著你爸爸吃下去——”
“每次我送的藥爸爸都扔了。”
季風的話猝然停住。
“沈西你說什么?”
沈西捏著手里的藥,黑瑩明亮的雙眸看著季風說:“每次我送給爸爸的藥他都沒有吃,扔了。”
季風瞬間覺得涼風上身,琉璃彈珠落了一地。
沈流年曾經告訴她,他害怕他的大哥會隨西原而去,可是季風卻不這樣認為,畢竟還有個沈西存在。自從沈西三歲起,季風就教沈西給袈措送藥,季風覺得,袈措就是為了沈西也會保重身體。
可是沒想到——從三歲到現在,快兩年了。
季風第一時間就趕緊聯系沈流年。
袈措在洗澡的時候恍惚做了個夢,他夢到西原了,但是西原的臉很模糊,袈措猛地驚醒躺在浴池里大口大口地喘氣。
男人和女人的思維永遠不同,西原離開時不止一次地說過總有一天他會忘了她,會有全新的生活,袈措當時無法用語言證實他的心,他不會忘了西原。
他始終不明白他那么愛西原,就差把心掏出來給她看,可西原為什么還會有那么多的懼怕、不安。
而此時,他明白了。
這一刻他也懼怕了,怕忘記西原的模樣。
五年了,他守著沈西這樣想了西原五年。
他們之間沒有一張照片,他把西原所有的模樣都印刻在心里。
說五年依舊,那太虛假。
她的樣子真的有點模糊。
但他的思念為什么也不隨著她的模樣日漸模糊。
他的這一生,只愛西原一個人,只會為她心疼。
“西原,我想你。”袈措潛到水底,四面八方的水波涌進他的身體,穿透他的細胞,袈措想在水里就這樣溺死。“西原,我很想你。”
“二哥二哥!”季風管不了太多,沖進了袈措浴室,把袈措從水里拽出來。
“你干什么?”
季風訕笑著說:“沒事,我以為二哥你——”
袈措不洗了,只圍著下身從水里出來。
這是他在除西原之外的第二個女人前露身體。
袈措穿好衣服出來時,只有沈西一個人坐在他的床上。
“爸爸我想和你睡。”
“好。”
“爸爸,風哥說剛洗完澡喝水對身體好,我去給你倒水喝。”
“好。”袈措擦干頭發說:“不要水,給爸爸倒杯石榴汁。”
沈西給袈措到了杯新鮮艷紅的石榴汁。
“爸爸又想媽媽了。”
沈西知道她的爸爸想媽媽時就會喝石榴汁,偶爾會抽煙,會喝酒。
袈措的臉上開始過敏,大片大片開始紅。
沈西替袈措吹著臉,問:“爸爸疼嗎?”
“疼。”
沈西知道她的爸爸想媽媽時就會疼。
沈西躺在袈措身邊,過了很久,悶聲問:“爸爸,你會去找媽媽嗎?”
袈措沒有回答,親了親沈西的額頭。
沈西哭著睡著了。
袈措抱著熟睡的沈西。
“爸爸真的太想媽媽了。”
袈措第一次發病是在六月份,熬了兩天夜就住院了。
變異的先天性心臟病,醫院拼全力救了回來,但必須立馬進行手術。
成功率百分之五十,袈措沒有接受手術,沈流年百般勸說,袈措只是說他不想死在手術臺上。沈流年知道這只是他的借口,否則他也不會從兩年前就停止吃藥了。
袈措出院后帶著沈西去西家取出了西原生前的畫,她一心想舉辦畫展,這里的每一幅畫都是她辛苦熬夜創作出來的,有關生命、有關愛的主題,自從她去世后就沒能面世。
袈措和沈西替她舉辦了畫展,西原的這些旅行遺作震驚了整個書畫界。
“沒有買賣,沒有殺戮”西原的這幅有關生命的主題畫震撼人心,她的每一筆線條,動物的每一個眼神都透露出它們也會渴望生命。有人出了天價買這幅作品,袈措拒絕了。
袈措把它以西原的名義無償捐贈給了公益。
西原大概沒有想到有一天她的畫作會被這么追捧,也只有她知道這些最初的體驗感悟來自于哪里,那些人,那些事,而現在,這些畫作背后的故事都隨著她的離開永不為人所知。
沈流年大概明白了袈措想要干什么,大哥終究還是忘不了西原嗎。事已至此,沈流年再說什么都無益,他提出讓袈措把沈西過繼給他。
袈措竟然沒有同意。
袈措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決定。
他帶著沈西去找了容璟。
這是袈措深思熟慮后的結果。謝以忱和謝以瀠是對沈西好,但他們畢竟有自己的孩子,沈流年還未婚,沈西不可能和他生活,季風更不可能,如此一來,最合適的就只有一個人了。容璟。
容璟是真的喜歡西原,只不過他的方式用錯了。
這五年的來往,袈措篤定容璟會把對西原所有的歉疚和遺憾全部用在西原身上,他會疼愛她。
袈措問沈西,愿不愿意和容叔叔一起生活。
沈西低下頭,說愿意。
袈措長嘆了口氣,西原留給他的這個女兒真聽話懂事。
袈措給律師交代完了所有事情。
這五年來他把沈氏經營的很好,沈家的錢他一分都沒動,留給了沈流年。除了留給沈西的,他把他的房產、股份在兩個月前就全部暗中售出。
頓珠的學校是西原注資建立的,以前誰都不知道,西原去世后,頓珠把學校的名字改成了西原學校,并且和五年前愿意留在高原的那名女大學生結了婚。
袈措給了頓珠一筆錢,讓他用于學校的建設。這是袈措五年來必做的。
袈措并不是想讓所有人都記得西原,他只是想替西原做她未完成的事。
有他一個人記得就行了。
袈措站在公路上,想他一個人度過的這五年,想他和沈西一起度過的這五年,想西原離開的這五年,從當年的繼承人到現今的富商,他有很多錢,他可以隨心所欲做很多事,但唯有一樣,他無法令西原重回他身邊。
時間、繁華都沒有動搖他分毫。
西原,只愛你,只有你。
袈措慢慢地跪了下去,開始向那片高原朝圣。
西原,我要為你磕完十萬等身長頭。
剛開始的時候,路人會駐足觀看,以為這是哪個瘋子,誰都不會想到,這個落魄的,沿著公路磕長頭的男人會身價有多么驚人。
而對袈措來講,這都不重要。
此時的他沒有姓氏,沒有家庭,沒有身份,他只是袈措,深愛著西原的袈措。
袈措走了三十五天才踏上了進藏的公路,就沒有人會在意多了幾個朝圣者,少了幾個朝圣者。
沈流年終于帶著沈西找到了正在磕長頭的袈措,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落魄的男人是他的哥哥。容璟不會讓沈西離開自己的視線,當然也跟來了。
袈措沒有起來,一直保持著他跪地的姿態。
“爸爸。”沈西過去也跪在了袈措面前。
朝圣者們會帶護膝和頭帶保護膝蓋和額頭不受傷,而袈措卻不戴。
他的額觸地,沒有一絲阻礙,從一開始的破皮流血,現在已經結痂長繭。
沈西忍住哭,小手摸著措的額頭,問:“爸爸疼不疼?小西給爸爸呼呼。”
沈西站起來,前傾身體為袈措呼額頭。
“哥,回去吧。你的身體再經不住這么折騰了。你為小西想想。”
袈措沒有回答,拉著沈西的小手,說:“長高了,頭發也長長了。”
一個多月不見,沈西長高了,細胳膊細腿,不管從身形還是眉眼間都越來越像西原,只是西原冷,而沈西是靜。
袈措摸著沈西的臉蛋,她稚嫩的眉眼和她媽媽如出一轍,袈措平和地問:“小西希望爸爸回去嗎?”
沈西沒忍住,嘴巴一撇就哭起來。
她用小手捂住自己的臉,不想讓任何一個人看見她在哭,她的哭聲很低,抽噎稚嫩的哭聲里回出了讓容璟、沈流年都驚訝的話。
“嗚——不——嗚——不希望。”
“小西!”沈流年叫了一聲。
沈西再說不出話來,袈措就等著她哭完。
這一幕,沈流年和容璟都看地紅了眼眶。
沈西哭了很久,袈措就看她哭了很久。
“以后難過了就哭,不要忍著,哭完了小西還是那個快樂的小西。”
沈西安靜地搖了搖頭。
袈措和沈西的相處,容璟當頭棒喝。
這幾個月,他真的沒有見過沈西哭。
她很安靜,安靜到他以為她開心的。
“爸爸不是好爸爸。”
沈西淚花又上來了,倔強地搖了搖頭。
“爸爸不負責任,對不起小西。”
沈西搖搖頭,哽咽著說:“不。”
“沈西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沈西的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五歲的沈西什么都不懂,但她又什么都懂。
“爸爸,你走吧。去找媽媽吧。”
“爸爸找到媽媽就不用再疼了。”沈西邊說邊哭。
沈流年和容璟都看地紅了眼。
袈措就看著沈西哭。
過了很久,沈西止住哭聲。
她抱著袈措的胳膊,用那雙和西原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袈措,說:“今天七月三號。爸爸你能提前給我生日嗎?”
“好。”
“流年,給我買兩個生日蛋糕。”
“兩個?”
沈西轉過來說:“那天也是媽媽的生日。”
高速路上,沈流年開車走了兩個小時才從最近的小鎮上買了兩個蛋糕。
袈措就在公路上給他愛著的兩個人過最后一次生日。
沈西吹了蠟燭,然后和她爸爸一人一塊蛋糕,每一年都會如此,這已經是父女兩的慣例。
沈西一塊,袈措一塊,每年他們一定都會吃完。
吃過了蛋糕,袈措把沈西交給了容璟。
容璟說:“我會把沈西當做親生女兒對待的。”
事實證明,袈措的考察和選擇的確是對的。
容璟在的確把沈西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來養,他對沈西的感情遠遠超過了蘇婉如給他生的兒子。
這回的沈西沒有哭,她笑著對袈措說再見,爸爸,你去找媽媽吧,找到了媽媽記得告訴她,沈西也很想她。
袈措說,好。
袈措頭也沒回地往前走。
見到沈西過得很好,袈措心里輕松了很多。
進了唐古拉山口,信徒更多了,袈措就不顯得扎眼。
一群小藏民拿著工藝品等待進藏的游客,袈措呼吸有點緊,他們以為這也是位初來藏地的游客,拿著手工藏品涌上來。
袈措一笑用熟稔的藏語和他們交談。
這些小商人瞬間失望的離開了,重新找買主。
只有一個小孩不明白伙伴們為什么走,還問袈措要不要藏紅花和蜜蠟。
藏地不產藏紅花,真的蜜蠟也很少見。
小孩有點局促。
袈措看著他的手指頭,不管蜜蠟是不是真的,但都要他親手打磨。小孩的指頭全部用膠布纏著,露出來的幾個指甲都磨掉了一半。這里的孩子早熟又淳樸。
袈措給了他兩百塊錢,隨便挑了一件頂次的蜜蠟項鏈。
小孩盯著袈措。
“錢不夠?”
小孩搖搖頭,又點點頭。
不,夠了。這是他第一次做生意。
小孩開心地走開。
袈措又叫住了他。
袈措把買的蜜蠟項鏈還給他。
小孩不接,死死按住口袋里的“巨款”盯著袈措。
袈措說,我不要錢,這個項鏈送給你。
袈措把蜜蠟放到他的擔子上就離開了。
袈措想,如果是西原遇到剛才的事會怎么做呢?她肯定對自己的做法嗤之以鼻。那個口冷心熱的女人,袈措兀自一笑,偏偏那樣的女人,他就愛到了骨子里。
遠處有經輪、五色風馬、瑪尼石堆,從那片浮華中出來,袈措的心開始歸于平靜,他開始正大光明的想念西原,沒有一絲悲痛,只是想念,久別重逢前的那種想念。
袈措跟著朝拜的隊伍往前走,別人的眼里、心里都供著佛,袈措的眼里、心里只有一個西原。
大昭寺下長眠著佛,信徒都在叩拜佛。
而袈措只想西原。
我的西原,你就是我的信仰我的佛。
袈措懷著對西原的愛踏上了羌塘無人區。
罕無人煙的生命禁區,從西原拿著那個鐲子尋找里面的故事時,袈措就知道她對這里情有獨鐘,知道她羨慕鐲子里的愛情,那種不顧一切的愛情。
好,她喜歡,那他就給她比生命尤重的愛情。
袈措沒能出了羌塘無人區。
不知道是袈措沒能只身穿越無人區,還是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從羌塘活著出來。
他在一片冰川前洗手時病發,沉入了水底。
念著西原沉下去。
風雪、詭云,一切歸于平靜時整個羌塘又寂寞了下來,壯闊無聲就是極致寂寞。
千萬年的寂靜和遼闊,這片風馬藏地里,沒有幾個人會記得陳渠珍和他的西原。
亦沒有幾人會記得袈措和他的西原。
到底還有多少愛多少恨悄無聲息地掩埋在了這方萬籟俱寂的世界里,無人得知。
七七四十九念心經的距離,那是人心至近至遠的空隙。
我需要一個萬籟俱寂的世界來愛你。
西原,只愛你,只有你。
——
全文完
《心經》作者如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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