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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沉琮逸又回慕尼黑讀書,得益于中小學時期就在德國長大,語言環境沒問題,學業也進展得尤其順利。他甚至在閑暇時報名了志愿消防,偶爾兼職一下,為用火安全貢獻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這件事他家里人并不知曉,只跟沉凝講了。沉凝當時大跌眼鏡:“二哥,你這個兼職……有點狠啊。”
消防站給他發了個小型報警器,附近哪里出現火情都會發聲提示。他本身專業就是工程科學,此刻正饒有興趣地把玩著,回道:“每八十個德國人中就有一個是志愿消防隊員,全國有一百多萬。你不覺得這個比例很夸張嗎?而且工業扛把子國家的消防設備也很有趣,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不是挺好的?”
沉凝聽不懂這些有的沒的,雖然不甚理解但還是表示支持:“好好好,那你注意安全。”
不久后他無課期的時候接到一次志愿火情,偏郊區的一棟木制老房子燒了。得虧附近八分鐘路程外有布建志愿消防站,他趕到時看著已經冒著熊熊大火的老舊洋樓,房屋布局跟奶奶那套老房子有點相似。穩了穩心神,跑到車邊取了消防水管,聽從指揮安排,跟幾個同事有序靠近火場進行滅火。
一樓離起火源最遠,火勢澆小些的時候,他沖進去救了個被困在客廳的女孩子出來,把人交給候在外面的救護車,又折返進去,與隊友一起,把倒在樓梯上的年邁老人打橫抱起,剛小跑出庭院,就聽見閣樓有木頭燒裂的巨響。
“上面要燒塌了,先撤開點!”隊長抬著緩降器,對他們大喊。
沉琮逸摘了防煙面罩,正欲上車,抬腿時低頭,看到消防服口袋附近不知被什么尖銳物體劃開,好長一個口子,細碎的紅色布條在激烈的火光中肆意飛揚。
他一愣,下意識就轉身往火場走。大胡子隊長眼疾手快抓住他的領子,怒道:“干什么!”
壓不下心里的慌,他向來流利的德語說得磕磕絆絆:“我錢夾……可能掉進去了。”
回復自己的是胸口一記重拳。他悶哼一聲,痛苦蹲下身來,幾個同事過來扶他,緩過神抬頭看隊長,對方的臉此時也被現場的煙灰熏得臟兮兮的,銀白胡子變了色,一邊大聲指揮撤退一邊不忘罵他:“真他媽是個不要命的!”
三個月后他受邀參加一個婚禮,新娘正是被他救出來的那個女孩子。德國的trauung與世界各地的婚禮不同,女方家主持的婚禮與黑馬車、哥特教堂看得他怔愣不已,領了伴手禮與消防站同事往回走時,新娘的妹妹Hanna單獨叫住了他。
兩個人在附近的咖啡館坐著,Hanna笑著說:“你們隊長今天喝了不少啤酒。”
他握著咖啡杯,無奈的笑。自從上次救火違規被他打了,后來自己每次聽到那聲音就開始發毛,即使知道對方是為了他的安全著想。
“喏,這個是你的東西吧。”
Hanna推了個東西過來,他望過去,正是丟在火場的那個錢夾,外觀勉強能看,只是被火燒毀了近三分之一個角。他一怔,忙打開看,抽出那張照片,看到畫面左邊被波及嚴重,有個人的臉正好被燒沒了一半。
Hanna好奇道:“不好意思我已經打開看過了,這個人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強忍著心中的沮喪,他微一點頭,不想多說。
Hanna細細打量著面前端坐的中國男孩,瘦高、黑短發。他有一張五官精致、輪廓優越的臉,那晚的兇險頻頻浮現自己眼前,她在車庫邊蹲著崩潰大哭時,是穿著厚重消防服的他沖過來把自己抱到了安全地點,雙腳穩穩落地時睜開眼,她看到對方臟兮兮的臉上一雙干凈清透的眸子。
她試探著:“所以……這個穿裙子的女生是你的家人?是妹妹嗎?”
“是我女朋友。”
撒這個謊的代價是生了一場重感冒,連帶著他專業兩門課的模擬都沒去考,懶洋洋的公寓躺尸時,昔日高中群里有人發起了群聊會議。他燒得頭疼,幾天沒洗澡沒換衣服,裹著被子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拿起手機微睜著眼看了下日期,估摸著國內大概是放寒假,這幫人考完試又開始鬧騰了。
他說:我有點不舒服,就不開視頻了。
自己的老同桌在群里嚷得最起勁:喲,小校草變老校草了?是在德國毀容了還是有溫香暖玉在懷不方便啊。
沉琮逸沉默半晌,頂著雞窩頭默默進了群視頻。
班上幾個活潑的女同學笑嘻嘻的說昔日的陽光運動美少年變頹廢美男子了。大家熱火朝天商量著寒假的同學聚會,問他去不去,他輕咳一聲,說:“不去了。”
同桌痛心疾首:“咋回事啊逸仔,去年就沒來。”
“病了,好好養著先。”
“哦,那沒辦法。”可惜歸可惜,其他人還是得安排的。班長列了幾個飯店,商量著:“這幾家餐點不錯,環境也可以。問人家現在預約還有位子,到時候我們跟一班完全夠用。”
他本撩吊著眼皮漫不經心地聽,聽到“一班”,插嘴問了一句:“這次一班去幾個人?”
高二文理分班前流行兄弟班,兩個班的任課老師幾乎是同一批人,用校方的話來說是兩個班的學習齊頭并進,互相補拙。
班長看一眼統計表:“國內上學的全去。國外的我還在聯系。”
他一愣:“全去?”
“是啊。”班長似是想起什么,戳了文娛委員的頭像開麥問:“老鄭,屈東旭去嗎?”
“我哪知道!”
“你們倆都在倫敦讀書,你去聯系。”
老鄭果斷拒絕:“不要。”
他隱約捕捉到什么,沉聲問道:“怎么了?”
班長嘆口氣:“屈東旭跟一班小關分手了。人家這次去的話……屈東旭我估計八成是不會來。”
沉琮逸呼吸一滯,腦子里空白一片。頭一歪,耳麥掉到鍵盤上,砰的一聲巨響,嚇得視頻會議里幾個同學直懵。
他耳朵在鳴:“什么時候的事?”
“就這學期。”班長仔細找著飯店,瞧一眼他,看到對方蒼白無血色的臉,一頭黑發長得遮住了眼眸,默默開口道:“逸仔,你去休息吧,好好養病看看到時候能不能來。嗯?”
“好。”
他撂下一個字,起身拿了干凈衣服去浴室洗澡。班長愣了,猶豫片刻,在清單上加了他的名字。
沉琮逸寒假整頓衣冠飛回了國。他剪了短碎發,右邊耳垂上還打了個耳洞,穿一身黑衣,再附上那雙毫無波瀾的墨色眸子,整個人像從地獄來人間索命的神秘使者。
老同桌就是這么笑他的:“嚯,逸仔,大過年的要來取誰性命啊?”
沉琮逸擺擺手:“找你的女同學去,別搭理我,我是瘟神。”
老哥們傷著心走了,他整個人放松靠在木質椅子上,漫不經心看隔壁桌的關千愿。
她好像瘦了。臉比大一聚會時又小了些,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他有她的微信好友,關千愿從不在朋友圈發自己的自拍。但他手里存了兩張,一張是高一開學兩個人琵琶小提琴即興演奏,最后謝幕時他們挨著拍了一張合照,那時候的她就一小女孩,自己平時盯著看,完全生不出其他想法。他把這張夾在錢包里,結果后來救火的時候意外掉在火場被燒了。他整個人郁卒到不行,把第二張干脆塞專業課本里,走哪帶到哪……
但這次回國他收拾行李太急了,匆忙間忘記帶書了。那張還是高三上學期老師拍了放在學校風采榜上的,他臨近畢業時偷偷用手機拍下來只截了她的那部分帶著,后來有一天突然隱約記起拍照片的那天下午,他仿佛就在邊上打籃球……
四舍五入算她在看他打球了,如此安慰自己。他可悲又可笑的暗戀是大概是從高三定了心的,之前都是模糊的好感,高考后被人截胡又堅挺了兩年,在國內勉強讀到大二就撐不住的心累,低著頭夾尾巴又回了德國老窩。這才一個學期,聽到點意外的動靜,又來了。
那邊有視線望過來,他忙斂下眸子低頭吃菜,心中躁亂不堪,壓也壓不住。
真正轉折來臨是飯后續攤,兩個班的人去了KTV,他不想唱歌,跟一個同學靠在走廊的窗戶邊閑聊著彼此感興趣的工作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