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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堂里的氣氛頓時一輕,外頭候著的丫鬟小廝進來,給自家姑娘公子研墨換茶。沈清妍問沈又容,方才《關雎》是不是應該這么解。沈又容心里是不認同的,但面上卻說不無道理。
那邊沈清和捏著自己的詩文,幾番猶豫還是起身繞過屏風,請紀琢指教。
紀琢倒是很好說話,也是個不錯的夫子,當真一首一首看過去,擇其中幾首細細與沈清和說了。
沈又容一邊剝著荔枝一邊同沈清妍說話,抬眼看見沈清和回來,手里緊緊的捏著詩文,神色不大好。
“怎么了?”沈又容問道。
沈清和低垂了頭,“夫子說,我的詩文閨閣之氣太重,辭藻靡麗,而無內(nèi)涵。”
沈又容與沈清妍對視了一眼,沈又容安慰道:“我瞧著就很好。那些個沉郁之詩是詩人所思所感,你寫的也是你所思所感,都是真性情。非要沉郁不得志才算好么,不許寫些輕松快活的?我還覺得外頭人的詩太滄桑粗糙了呢。”
沈清和沒說話,沈清妍眼神示意沈又容,沈又容回頭一看,只見紀琢站在屏風那邊紀成曜旁邊,她方才說的話,想必都叫人家聽見了。
沈又容帕子掩了嘴角,有些心虛。
紀琢同紀成曜說了什么,便直起身回到上首屏風后面,走前淡淡的留了一句,“大姑娘上前來。”
沈又容斂衣起身,心說不能因為這個教訓自己吧。
屏風后頭很寬敞,窗邊是書桌高椅,一旁還有張小榻。
紀琢坐在椅子中,沈又容站在他身側,想了想,出言解釋:“我方才所說并非不認同夫子,只是二妹妹心思細,一句重話要難受好些日子。且二妹妹不是聽不進話的人,只是說的要委婉些。”
紀琢神色淡然,“無妨,大姑娘的見解亦有獨到之處。”
沈又容道:“不敢在夫子面前班門弄斧。”
紀琢從桌上的一摞紙從抽出一張,問道:“大姑娘也是心思細的人么?”
沈又容忙道:“夫子有話請直說。”
紀琢便把沈又容寫的那一頁字抽出來放在她面前,“大姑娘這字,寫的頗不入眼。”
沈又容低頭看了看,自覺自己的字寫得十分工整,總稱不上不堪入目吧。
紀琢淡淡道:“字雖工整,然無風骨,太過死板了。”頓了頓,紀琢道:“不像個出身高門的貴女,倒像個剛學寫字的小孩子。”
沈又容吶吶無言,拿著自己那頁紙回到了座位上,她提筆沾了墨,思索有貴女之風的字該是個什么樣子。
紀琢從屏風后出來,繼續(xù)講《詩經(jīng)》。中間又休息了一次,沈又容正盤算去尋幾本字帖,卻見畫眉進來,將端王晌午的例菜拿給沈又容過目。
午膳十六道菜,雞鴨魚肉都有,時蔬也有四道,甜咸兩道湯,另有酥酪冰碗等物。沈又容看過,覺得并無不妥,就讓畫眉去安排了。
上午的課結束,外頭日頭正曬。沈又容同沈清妍她們打了個招呼,一面搖著扇子一面回自己院子去了。
屋里有冰鑒,掀開簾子進來便覺一室涼爽,畫眉等到沈又容用完飯食,才回道:“端王殿下那邊的膳食撤下來了,一些葷菜譬如八寶肉圓粉蒸肉用得都不多,倒是幾樣時蔬玉蘭片,蝦油豆腐都用了,鯽魚湯也用了半碗。”
沈又容點點頭,舀著冰碗道:“天熱,誰也沒那個胃口吃油膩膩的東西。你讓廚房上點心,對端王的喜好有個大概。”
“是。”
用罷飯,沈又容卸了釵環(huán)睡中覺,睡前吩咐畫眉去大公子院里要些字帖來。睡了約摸兩刻鐘,沈又容出了一身汗,形容也有些萎靡。小丫鬟捧著水,杜鵑伺候沈又容洗臉。午后不見人了,沈又容也不耐煩梳妝,用一根碧瑩瑩的簪子挽了簡單的發(fā)髻,來到書桌前準備練字。
沈家大公子沈朔,那是芝蘭玉樹的人物,他素愛隸書,寫的最好。但是平日交際來往多用楷書,顯得工整。沈又容年幼的時候學的就是楷書,她不愛書法,也不打算拿這個修身養(yǎng)性,所以學的是最常用的楷書,談不上風骨,只有易看懂這一個優(yōu)點。
沈又容練了兩頁顏體,輕輕松松地描下來,看著便不是很有誠意。
她的字多用于管家理賬,在外若有詩會等需要寫字的場合,一般都是沈清和出手。她原本覺得自己這字雖不算好,應當也拿得出手,今日被紀琢一說才覺得羞愧。然后這羞愧只愧了一柱香的時間,沈又容描完了字,扔掉筆,歪在躺椅上看起話本子了。
話本子都是些書生和小姐的故事,曖昧朦朧間書生念起《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又容一頓,換了別的書來看。
晦氣呀晦氣。
沈又容在房里歇著,杜鵑坐在一旁繡凳上做針線,忽聽見外面來人,原是畫眉同白煙白月兩位姑娘。她兩個一進屋就給沈又容請安,說來園子這幾日忙著收拾那邊,也不曾各個院子走動走動,今日得了閑,便過來同沈又容說說話。
杜鵑搬了繡凳讓兩位坐下,沈又容坐在榻上,細看兩位姑娘。她們兩個年紀較沈又容還要大些,白煙身段纖細些,長相偏清秀,白月打扮的更素凈,看著便是個賢惠人。兩人言談舉止都沉穩(wěn)得體,怕是一些官宦家的小姐還比不得呢。
白煙白月兩人坐下,畫眉親自捧了茶來,道:“二位姐姐吃茶。”
兩人都接過了,絮絮說些閑話,因看見窗臺上一個瓷甕子盛著好些石榴花,笑道:“拿這個花兒來插瓶倒有些意思,就是瞧著便覺得暑氣逼人。”
沈又容笑道:“也不知道怎么,石榴樹上那些花兒落得到處都是。我院里的小丫鬟在樹下頭鋪了布,一上午收回來一大匣子。她們揀好看的擺在盤子里,其余的都拿針穿起來帶身上了。”
“倒是好心思。”
正說著,門口沈清妍掀簾子走了進來,道:“還是大姐姐這里涼快。”
她一進來瞧見白煙白月兩個,還愣了愣,“大姐姐這里有客?”
白煙白月兩個起身見禮,沈又容便道:“這是端王殿下院里的,白煙姑娘,白月姑娘。”
沈清妍走到里間,笑道:“我還道是哪家的姑娘,心說怎么沒見過。”
她給兩位姑娘還了禮,在長榻另一邊坐下了。
“院子里都收拾好了?這會兒倒有閑心來我這里了。”沈又容笑道。
沈清妍懶懶地打扇子,“院子怎么樣,也輪不到我來管么。”
沈又容一頓,看了看沈清妍,沒說話。
沈清妍原本是在自己院子里,想她上輩子年紀輕輕,英年早逝的時候也沒掙得自己的一塊地方,如今房子院子倒是包分配了,可惜她姨娘吳氏偏要來橫插一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