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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年三十,家家戶戶都張燈結彩,全家人圍在屋子里團聚,路上鮮少有人走動。
雪下了整一宿,積的很厚,方沉碧深一腳淺一腳的往村尾的老院子走,一腳下去,雪沒過膝蓋,順著褲腿直往里灌。
貼著皮膚又馬上劃開,里面的里褲一直濕到大腿。太陽雖然已經出來,可風依舊刺骨的很,露在外面的兩只手凍得通紅,方沉碧彎腰碰了雪揉在手里,不停的搓,直到兩只手紅的像是滲出了血一樣,泛出火辣辣的灼熱感,方才覺得不那么凍了。
再想到昨晚方棟方梁的所作所為,她突然不由得心頭發緊,現世不如彼時,今日所發生的一切,不見得在日后就不會再發生,留在方家遲早會生出禍端出來。
等到她一步挨一步的回到老院子里的時候,已是到了晌午,方阿祥正拿著掃帚清掃院子里的積雪,看見疲憊不堪的方沉碧走進院子,著實嚇了一跳。
“怎么回來了?你爹呢?”
“爹在鋪子里,我自己先回來了。”
方婆子瞥了她一眼,趕緊出來,扯住袖子把方沉碧拉進屋子:“是你那后娘趕你回來的嗎?到底不是自己親生的,可做成這樣,也不怕造孽報應子女身上,就算她一個婦道人家再怎么能干,也還是得靠著我們方家,到底你本就姓方,她那三個拖油瓶只是后改的姓。嫁進來這幾年,連個蛋也下不出,還那么霸道,她到底憑什么腰桿子這么硬啊。”
兩人撩了簾子進去屋子,方阿祥再沒心思掃院子,丟下掃帚,蹲在灶臺前,猛抽了兩口煙袋鍋子,悶頭不做聲。
確是如此,即便是方婆子再如何口不留情,不管方安對馬巧月的不滿積了多深,這些都動搖不了馬巧月和三個子女在方家的地位。馬巧月的恨意也并非沒有理由,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對于多余而礙事的人事來說,從不會心慈面軟。
整整一個正月,方沉碧一直病著,睡的時候多,醒的時候少,晃晃之中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虛幻還是現實,從前那些情景一幕幕倒放,沉默,責罵,孤寂,隱忍,直到死亡那一刻。
“娘,寶兒好點了嗎?”耳邊傳來的是方安的聲音。
“這一病,不知道還能不能好,大夫來也看過了,藥也喝了,怎的就是不見好,唉,造孽啊。”
造孽嗎?人活著就是這樣的循環,今世還前生,來世還今生,可到底要什么時候才能還得完呢?
“娘,巧月在河源縣的遠房親戚初五的時候來鋪子里串門,說是河源縣的大戶蔣家想收個利落乖巧的女孩,我想來想去,也覺得是為了寶兒好,所以想送她過去。”
“什么?這又是你家里那個長舌頭老婆的主意吧?她不愿給你生養親生的孩子,就連寶兒也容不下眼嗎?”
方安臉上表情十分不自然,想狡辯,又生怕方婆子不信:“不是的娘,我也覺得這對寶兒好,人家有錢的大戶人家,有吃有喝,寶兒入了人家做女兒,說不定還能跟著公子小姐一起讀書識字,怎的也比陷在我們這個小山村要好,虧她不著的。”
“不行,說什么也不行,我不同意送走寶兒,不同意。”方阿祥蹭地站起身,一張蒼老的臉上滿是憤怒:“以后寶兒就跟著我們過,不礙著你們兩口子的事,不要看了討煩,想方設法的把孩子弄走。”
“爹……”
“我也是這意思,安子,就算你疼你老婆,可也不要事事沒個主見,人家說什么,你就做什么,遲早會被那女人牽著鼻子走的。”方婆子坐在床上,手里的針線活不停,卻越說火氣越大。
“娘,這不也是為了寶兒好嗎?跟著我們過苦日子難道好過去人家享福?”
“你閉嘴,我說不行就不行。什么去享福,什么收女兒,說白了就是給人家做童養媳,能好到哪里去?”方阿祥站起身,拎著煙袋鍋子準備出門。
“爹,巧月她有喜了,現在鬧得厲害,你就別跟著添亂了行不行。”方安一急,說漏了嘴。
一句話,屋子里頓時靜的駭人,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又喜又驚,又不自覺的將目光都投在躺在床里的方沉碧身上,那么一時間,似乎再重要的理由,再可恨的手段都變得無足輕重,總有個更重要的借口,可推翻之前的種種。
半晌,方阿祥靠著床邊委身坐下,商量著問:“非要送孩子走嗎?多她一個,我跟你娘養著,不會礙著你們事的。”
方安不由深深一嘆:“我勸了很久了,始終都說不通,現在她懷了孩子,為這事鬧的要死要活,我怎么敢惹。”
又是沉默,方沉碧背對著三人,睜大了雙眼,只等最后一個決定,可她心里實在太清楚,最后贏的人絕對不會是她。
方婆子看了看坐在一邊的方安,也是愁容滿面,輕聲道:“可現在寶兒的身子不好,能不能活也不一定,人家也未必愿意要。”
“好生養著吧,等到了春天就送她走吧。”方阿祥哀嘆了一聲,又焦又燥,掀了簾子出去了。
可方沉碧沒有等到春天,只是剛剛過了正月,身子骨方才好了一點就被方安領走了。
那時雪還沒化,屋檐下結出一拍水晶石一般的冰柱子,陽光一照,透亮極了。一大早給方沉碧換了一身新棉襖之后,方婆子又給她梳頭,邊梳邊掉眼淚:“寶兒啊,你莫怪爺爺奶奶和你爹爹心狠,去了蔣家也是對你好,好吃好喝,讀書識字,你的下半生是個富貴命啊。”
污黃銅鏡里,小小的人兒白玉雕的一樣漂亮,尤其一雙眼瀲滟流彩,似盛了一汪碧水。只是那表情很淡漠,仿佛此時此刻,方婆子說的話,與她半分關系也沒有。
“別恨你爹,他也是為了你好,這么多年你也知道,他心里多疼著你。”兩個圓髻梳在腦袋兩側,用現買的紅絲綢綁個花樣,趁著身上那件新做的紅花面的棉襖,看來喜氣極了。
“就算你那可憐的娘地下有知,也會樂意的,你后娘待你不好,又唯恐你爹多喜歡你,總要想辦法送你走,如今有這條路走,好過日后把你胡亂許給什么人家做小老婆。”
方婆子伸袖子抹了抹眼角:“你爹也是為難,快五十的人了,好容易有個孩子,哪里擰得過那黑心女人,你也體諒下你爹的不易吧。”說著轉身走到炕邊,從一口紅黑色的大棗木箱子里翻出一個布包,里三層,外三層的剝去,最后取出個小布袋。
“這是你爹給你攢了幾年的嫁妝錢,你帶走吧,日后再富貴人家說不定也需要,女孩子家多為自己打算,不是壞事。拿著。”
方沉碧沒有推辭,接過布袋,塞進自己的口袋里。
走的時候,兩個老人一直跟到了村口,不停地抹淚。送走總是不舍,可方沉碧到底不是方家自己的血脈,畢竟也養了這么多年,感情總是有的,如今,求了這么多年,也受了那么多委屈,等得就是方家骨血的到來,現下有了,就算再不舍,再狠心,也只能送走這孩子。
驢子駕的車跑的不算快,方安扯著韁繩,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坐在身后的方沉碧。有些話實在不知道怎么開口,方安也是為難,七年前,他的確親口答應方沉碧的母親,以后一定善待她們母女,挽香死了,可孩子確活著,信守這個諾言成了他唯一的信念。
許是沒人能知道他的心思,那么一個美的不似凡人的女子,讓他到現在夢里醒時還是惦念著。
只是計劃遠沒有變化快,人走茶涼,事實證明,這不是一句空話。馬巧月懷孕的事,終究還是動搖了他心里堅持這么多年的決心,方安一面暗恨自己失信,另一面卻又咬牙定下心思非送方沉碧走不可。
“爹爹……”方安心里正七上八下的矛盾個沒完,聽見身后方寶兒喊他,嚇了一跳,忙扭頭:
“寶兒,怎了?”
方沉碧凍得鼻子尖都紅了,往前挪了挪身,靠近方安,伸手從腰里掏出布袋遞到方安眼前:“爹爹,這錢你攢給我的,我現在把他送給你。”
方安一驚,手里多了個帶著體溫的布袋子,低頭一瞧,不禁眼睛又酸又澀:“寶兒,你收著,這是爹給你的。”
方沉碧笑笑:“爹爹心里不必不自在,我自己也愿意去蔣家,這錢就當是寶兒攢給爹爹日后防老的錢,以后我會給爹爹攢更多。”
方安別別嘴角,有種想掉淚的沖動,他從不知道,這個孤言寡語的孩子會有這樣的一份心思在。布袋子推來推去,最終還是還到了方安手里,他擰不過方沉碧,只好收下。